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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斜倚在憑幾上,瞇著醉眼,手指敲著大腿,意興闌珊地打著拍子。
他視線在殿上掃了一圈,懶聲問道:“寧卿何在?”
一個小內侍聞言連忙向一旁的婢女使了個眼色,婢女立即上前為李洵斟滿美酒。
旁邊的兩個端上一座五足蓮花銅爐,爐中生出裊裊青煙,沁人心脾的幽香很快充盈殿內。
那小內侍悄然退出,疾步穿過一條狹長的窄巷,來到府庫后一座常年閑置的宮殿。
兩道暗紅宮門緊閉,小內侍上前輕輕叩響獸頭銅環,先叩兩急一緩,隔了一會兒,又叩一緩兩急,門內起初無人應答,過了半刻,宮門才緩緩打開。
他跨進宮門,院中無花無草,一片光禿禿的青石板路,只有殿前的回廊上掛了數道白幡,每到風起時,白幡便會輕輕揚起。
宮中的正殿門大敞著,除了幾盞宮燈,前殿空無一物。
小內侍聽到幾聲若有似無的慘叫,卻司空見慣似的直入后殿。
掀開帷幔,后殿無窗,光打不進來,深處一片漆黑,只有幾盞幽暗的燭火,正中擺著一道綈素屏風,屏風前擺了一張案幾。
此時黑暗中走出一個修長的身影。
那人徐步行至案前,一撩襟袍,端端坐下。
小內侍伏手道:“常侍,陛下召見。”
“陛下可曾用膳?”寧晏禮涼玉似的聲音響起。
“用過了。”
“香燃了嗎?”
“燃了。”
寧晏禮擦亮火折,將面前的燈盞點燃,照亮了案幾正中放著的黑綢皂囊,“待會陛下睡下,記得叫流螢每隔三刻將那香換上一次。”
“諾。”小內侍恭敬應道,恰聞外殿傳來兩道腳步聲,一輕一重,一疾一徐。
冷著一張臉的鶴觴,與纏著右腿一瘸一拐的屠蘇相繼走進后殿,拱手禮道:“大人。”
小內侍察言觀色,悄然退出。
寧晏禮拿起皂囊沒有抬頭。
鶴觴與屠蘇相視一眼,良久,屠蘇憋不住先開了口,道:“請大人賜罪!”
寧晏禮從案下唰然抽出一把短刀,跳動的燈火照在刃上,映入漆黑的眸底。
殿中不知從何處依然隱約傳出凄厲地慘叫。
他緩緩道:“你何罪之有?”
屠蘇面帶愧色,咽了咽嗓子,半晌才支吾道:“那人……跑了。”
刀尖挑開皂囊的封緘,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將之打開,取出一本奏章。
寧晏禮信手翻閱,隨口問道:“怎么跑的?”
“這……”
屠蘇為難地看了一眼身邊的鶴觴,卻見對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根本沒有接茬的打算,于是只能硬著頭皮將今日抓人前后的經歷完完整整地講了一遍。
寧晏禮垂眸在奏章里,燈火照在他的臉上,鴉羽般的長睫打下一片陰影,襯出細挺的鼻骨。
他始終不發一言,直到末了屠蘇提起那個去撿草編兔子的小童,才微微抬眸:“你說誰去救了那個小童?”
屠蘇本以為寧晏禮會對敵方設伏救人生疑,卻沒想到會問到這種不相干的細節,“救那小童的人?回大人,是一個陸氏的小姑子和一個村夫。”
寧晏禮眉頭微蹙,目光移向沉默許久的鶴觴。
“那女郎掏出的確是陸氏的玉牌,且所乘牛車畫轂走筆精致,像是高門所有,只是……”鶴觴道:“此女前后行事似有反常,與平日見的世家女郎不大相同。”
寧晏禮沉吟片刻,這時殿中西側陰影里,一道暗門突然打開,濃郁的血腥味隨之而來。
一個青衣男子拿著洇滿血字的帛書從門中走出,對寧晏禮道:“大人,里面的人招了。”
話音甫落,屠蘇登時睜大了雙眼,面露激動之色。
他握緊了兩枚碩大的拳頭,忿忿道:“錦翊終不會白死了!”
青衣男子將供詞呈上,“供
詞與錦翊當初從淮南王府傳回的消息一致,烏山郡丞與淮南王早有往來,但他暗中派人開采私鐵的事,卻是近一年才有的,此事背后謀劃之人,應是淮南王麾下那個軍師。”
寧晏禮合上奏章,抬手接過供詞。
提到那軍師,屠蘇雙眼一立,“又是這廝!錦翊也是死在他的手上!恐怕今日設計埋伏救那細作的,也是他!只是他一個狗頭軍師,要那些鐵石——”
話說一半,他忽地怔住,“這廝難道是為了偷制兵器?”
寧晏禮看著供詞,淡淡勾起唇角,“這位野心勃勃的軍師,是欲做大梁的丞相了。”
“那狗頭軍師夢做得倒是不錯,可就怕他有那個心,沒那個命!”屠蘇嗤道:“這種事輕則殺頭腰斬,重則連坐親族,怕是不等兵器制完,他們幾個就做了斷頭臺上的刀下亡魂了。”
青衣男子笑了笑,“你所言不假,可你再想想,連你都能輕易預見之事,那無名軍師素來奸猾狡詐,又怎會毫無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