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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兩人貪玩了,回去時雨下得急,船上也沒有蓑衣,她便拿著油紙傘去替陸嵐撐傘。一來二去,雨急,風也急,船也沒有劃回去多遠,兩人反而弄得渾身濕透。
陸嵐讓她回船艙去換他平時存放的干凈衣裳,自己則一直站在船艙外劃船。
真成了雨中船夫。
待兩人回到云來香,衛錦云倒是一身干凈,陸嵐渾身濕透,連眼睫都是濕的,去火爐旁烤了好久。
衛錦云拿著這粉色小衣,摩挲了一會布料。
這小衣好像被洗過,比她自己洗后摸起來要硬挺些,少了往日的柔軟,想來是陸府用的皂果去污力強,沒有加衣料的柔護。
不知曉陸嵐拿過來做什么,這么多日過去了,竟不還給她嗎。
這是什么特殊癖好!
她拿著這件小衣左瞧右瞧,正琢磨著該怎么處理,就聽見孫氏在外頭喊,“錦云,寧道長出來了!”
這一聲喊得衛錦云手忙腳亂,她今日走得急,忘了帶挎包,總不能拿著這小衣走出去。
她連忙又給塞了回去。
寧無涯見著衛錦云從房門出來,見她臉紅脖子粗的,問道,“衛掌柜,你在長策房里做啥呢。”
衛錦云被口水一嗆,連聲回,“沒,沒做什么,我熱茶喝多了,有些熱。”
寧無涯沒再追問,只是哈哈笑了兩聲,“行啦行啦,我們走吧,回云來香去,我還惦記著你家的點心,再吃兩塊,我就收拾收拾回山上了。”
回去路上,日頭更暖。寧無涯走在前面,瞧見幾個小童蹲在吹蒲公英,白絨絨的花絮吹得漫天飛。
他立馬來了興致,擼起袖子也湊過去,憋足了氣一吹,花絮落在他的胡須上,惹得小童們咯咯直笑。
走沒多遠,見著山塘街的酒肆,他又停下喊,“掌柜的,打兩斤燒酒,要新釀的!”
打完燒酒,他很快轉頭去了菜攤的小販前,蠶豆、青李、櫻珠、麥蠶買了不知多少,且又有五花兩斤,白蝦三斤,海螺螄一籃。
回云來香的路上,寧無涯拎著酒壺和菜籃,腳步輕快,時不時還摘片路邊的柳葉吹兩聲不成調的曲兒,一點都不像一位老者。
衛錦云跟在后面,看著他鶴發童顏的模樣,吸了吸鼻子。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寧無涯他沒有半點世外高人的架子,分明是個無憂無慮的老頑童。說話的語氣,偶爾的小脾氣,可真像她的祖父巧的是,寧無涯也會一些醫術。
到了云來香門口,寧無涯把菜籃往顧翔手里一塞,直往后院大步走,“晚霧小娘子,今日廚房我包了,你且歇著,讓你們嘗嘗我的手藝!”
顧翔接過寧無涯遞來的菜籃,低頭瞥了眼籃子里的菜,又看了眼寧無涯風風火火往廚房沖的背影。
她忍不住湊到衛錦云身邊嘀咕,“衛掌柜,這老頭突然要掌勺,該不是想給咱們下毒吧?我可沒見他進過廚房。”
寧無涯中氣十足從后院傳來,“翔丫頭,休要胡說八道!”
顧翔低聲道,“什么耳朵這般靈。”
“高人的耳朵。”
寧無涯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你快來幫我擇菜,不然我那套專打潑皮的棍法,可就不教你了!”
顧翔一聽“棍法”二字,立馬垮了臉,嘴里嘟囔著“煩死了”,卻還是拎著菜籃往后院走。
這老頭模樣瞧著不著腔調,偏偏真的有本事再身上,顧翔親眼見著他能一掌劈飛好幾塊厚木板,跟江湖賣藝似的,也見他在后院甩過棍,確實厲害。
為了鋪子中伙計們的安全,她忍,她學!
四月時令有麥蠶,是用青麥炒過,又去稃,揉為穗,像是小青蠶一般,才得名。這時令,平江府人嘗青梅、櫻珠,吃蠶豆,飲火酒,吃芽餅吃得是不亦樂乎。
寧無涯喜歡吃芽餅,他的兩個好徒兒,也喜歡吃他做的芽餅。小小年紀,打架厲害,卻都愛吃甜。寧無涯做的芽餅,要放很多糖,才滿足他們的口味。
眼下一位徒兒已故去,一位快成家,他有多少年沒有做過那芽餅了。上一回來,是冬日,沒有這時令麥蠶。
鶴如走后,他再也沒做過,怕長策見了心里難受。
衛掌柜是位好小娘子,他又見到長策笑了,笑得和少年時一樣開心。
他想再做一次芽餅給他的好徒兒嘗嘗。
寧無涯挽起袖口,先把竹篩里的新鮮麥蠶沖得干干凈凈,濾掉濁水,瀝干后倒進石臼。
他握著木杵往下壓,一下下搗得勻實,青麥仁漸漸碎成帶著顆粒的綠漿。他并沒有讓驢去磨,要帶些顆粒味道才好,從前是他們負責搗,他負責做。
他取來布兜住麥漿,擠出透亮的汁水存進碗,只留碗底濃稠的麥蠶泥。
顧翔給他舀出糯米粉,他按麥蠶泥多,糯米粉少的量倒在盆里,把存好的麥汁慢慢淋進去,將它揉成不粘手的面團。他揪起一小塊面團搓圓,手指按進面團捏出小窩,舀一勺豆沙填進去,收攏面團封口,再輕輕按成圓餅
。
灶上燒著水,他在蒸屜布上刷了層油,把芽餅一個個擺好上蒸。
顧翔站在案邊,忍不住開口:“老頭,看不出來你還真會做點心。”
寧無涯手上沒停,做完最后一塊芽餅放進蒸屜。
他抬眼瞥她,“我活了這么大年紀,這點手藝還沒有?”
他很快朝墻角的竹籃努努嘴,“去把那海螺螄倒出來,找個盆裝上清水,放把剪子進去讓它吐沙,一會我給你們炒。”
顧翔笑問,“還會炒海螺螄,這般厲害?”
寧無涯抖了抖眉頭,得意道,“那是,什么都
不會,我在山上要餓死。”
寧無涯端蒸屜走出后院,清甜的麥香漫了滿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