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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的松木林里,周予淮睜大的雙眼十分平靜,像是筋疲力竭的被公牛挑破肚子的斗牛士。周予淮的肩膀依舊寬厚,脖子仍然強壯,但他的雙眼不再炯炯有神,他的胳膊累得再也舉不起標槍,他鮮紅的斗篷被撕得四分五裂。
十二月是西蘭島的夏季,但清晨的林子里挺冷。司然蹲到他身邊,放下包裹和獵槍,打開一條毯子,對折、對折、對折、再對折。那是一條很大的毯子。司然把它折成小小一塊正方形,墊在周予淮腦后。墊好毯子的雙手黏糊糊的,摻著體溫的熱度。他挨著哥哥坐下,覺得這樣很好,哥哥身邊是暖和的。
地上周予淮“嗬嗬”喘著粗氣,嗓子冒出微弱的聲音。司然俯身下去,側過臉,把耳朵貼在他嘴旁。暖烘烘氣噴在司然耳邊。
水,周予淮說。
他們倆的水壺都空了。司然背上包,收緊背帶,沿滿是香蕨木和斷裂樹桿的丘坡走下去,底下有一條鐵軌,邊上是小溪。溪水淙淙作響,不用地圖也能找到。
水流在橋墩的木樁子底下激起漩渦。司然把水壺探進溪面,接起水來。溪里有一條條滑溜溜的鱒魚,身上布滿黑色斑點。強壯的鱒魚潛得深,它們在溪底的礫石沙土里穩穩地拐彎。幼小的那些無力得像是飄在水面上,但仍逆著水流奮力頂起鼻子。
接滿一壺水之后,司然喝了一小口,轉身往山丘上走。林子里清晨的鳥鳴聲響起。肩帶嵌進他的肩膀,背包愈發沉重了。他的嗓子干得冒火。不由自主地,他的步子緩下來。他祈盼回到丘頂時周予淮已經死去。他害怕自己竭盡全力造筑的勇氣會在周予淮的一句懇求下陡然瓦解。
他走了很久,像是一天一夜,在這漫長的回程中思索周予淮此刻會對自己有什么樣的期望。司然不敢停下腳步。哪怕在這一刻,周予淮依然嚴厲地要求著他。對,這是周予淮給他的最后一場考驗。
他終于回到那片香蕨木地,老遠就看見了地上死尸般的軀體。他以為這一切已經結束,甚至暗自慶幸起來。但當他走近,看到周予淮的臉,那汗濕的胡茬底下的嘴角仍輕微抽動了一下。
垂死的人重新睜開眼睛。
司然重新跪到他身邊,擰開水壺蓋子,左手探到他肩膀下用力把他抬起一些。這動彈不了的身體沉重得出奇,漏氣的胸腔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呻吟。
到現在司然都不敢和哥哥對視。如果自己是牙齒,周予淮就是嘴唇,自己一直以來的兇相畢露只是因為身前站著周予淮。司然不敢直視他死去,無法平靜地面對自己終將冷得發抖的余生,但司然了解哥哥,他知道自己必須看著他的眼
睛。
四目相對時,周予淮的眼睛里流露出熱烈和期盼,那是對于生命本身的渴望,像是火焰般灼熱。司然的眼睛模糊了,但這沒有動搖他的決心。那是他們兩個人共同的決定。哪怕哥哥的意志被死亡的痛苦短暫蒙蔽,司然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