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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淮不耐地“嘖”一聲,撣去袖子上的灰,升起車窗。
那天凌晨,司然在院子里松土。鏟口在月色下微微閃著亮,一下一下的,勾成銀色圓弧??壑P柄的指節在夜色里顯得蒼白。他把鐵鍬扔到一邊,就著花壇坐下,慢慢仰起頭,看向遠處城市的輪廓。
他想人之間的緣分像是冒著惡臭的沼澤。一鏟子下去,空氣里到處都飄浮起變質的孢子。這些孢子很多年前就種在人的心底,漸漸長成囊群,躲在見不著光的陰濕地里。于周予淮是這樣,于他也是。
喬卿彼時的男朋友叫做代洋,管一個動畫特效工作室。
小伙子很有骨氣。周予淮把他約出來不到五分鐘,代洋懟臉就是一拳。
周予淮止住要報警的餐廳領班,給代洋寫了一張空白支票,與很多年前喬卿帶去醫院給他的一樣。時間和命運讓潦草的收款人周予淮爬到了右下角簽名處。小伙子卻把支票撕碎扔回來。
不過兩天,社交媒體上傳起了視覺美術工作室“岱映”抄襲的消息。幾家知名的特效公司都發文聲討,定要一查到底,不惜對簿公堂。
同時周予淮讓人準備了兩百多頁馮安的真真假假的黑料——度假村經營風險、關聯公司清算信息——叫代洋的父母明白,喬卿這個養父資不抵債,就是個負累。這事上周予淮也不全在誆人,那時候馮安的財務狀況糟糕透頂。
代洋主動約周予淮見面,說他決定退出。代洋告訴周予淮,等她知道你做過的這些事,她肯定后悔和你在一起。周予淮笑了笑。
周予淮給曹勵撥電話,說兩個禮拜后的周六,定在大提頓蛇河河谷。他說再過半年那片地會被捐給國家公園,不如趁這個機會去走一走。
周予淮說話的口吻仿佛同曹勵是十年的老相識。曹勵向周予淮打包票說喬卿一定會到場,并且在接下來的兩周里給周予淮的助理打了七個電話,捎上了另外八個酒囊飯袋。
那回司然沒有去,只知道聚會是在周予淮朋友的私人莊園辦的,六百英畝的森林接待了百名客人,大提頓山脈腳下杰克遜霍爾機場來往著肚里塞滿發型五光十色的男客女賓的私人包機,光是從圣華金谷空運去榨汁的甜橙就有千磅。
但是喬卿沒有去,說是身體不好,“下次吧”。
于是下一次,周予淮候在猶他州遺世荒漠的迎風帳篷外。再下一次,科羅拉多遼闊的雪原也沒能等到她。
秋去冬來,熙來攘往的聚會辦了一回又一回,曹勵沒能叫來喬卿,倒是把投資人的錢揮灑得精光。“秘聞”在輿論風波下一蹶不振,核心人員被挖走,團隊就此解散。
開春,司然在中央公園晨跑時,遙遙看見坐在木椅上看書的喬卿。他立刻停下步子。喬卿仍然低著頭,但長睫微垂,遮住一貫心不在焉的眼瞳,讓司然覺得有些陌生。原來她也有全神貫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