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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把最后四個字說得又慢又重,像法官落錘。
&esp;&esp;沉知周沒接話,她低頭用筷子翻動烤網上的肉片,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爆出一連串細碎的噼啪聲。煙氣熏得眼睛有點酸,她眨了眨,把已經烤焦邊緣的牛舌夾到碟子里。
&esp;&esp;“你倒是說話啊。”喻夢之往前湊了湊,試圖捕捉她的視線,“他特意來找你了?”
&esp;&esp;“沒有。”
&esp;&esp;“那你們怎么碰上的?”
&esp;&esp;“會議上。”沉知周把肉放進嘴里,慢慢咀嚼。味道其實很淡,或者說她根本沒嘗出什么味道,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咀嚼和吞咽的動作。
&esp;&esp;喻夢之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啊沉知周,你現在連我都糊弄上了。”
&esp;&esp;“我沒糊弄你。”
&esp;&esp;“那你告訴我,你們怎么分的手?”
&esp;&esp;沉知周的動作一滯。
&esp;&esp;這個問題她不想回答,也沒法回答。那些埋在九年前的考量、還有她至今都說不清是對是錯的決定,怎么可能用三言兩語講清楚?
&esp;&esp;更何況,有些事她連自己都沒想明白。
&esp;&esp;“我提的分手,但……都過去了。”她最后只說。
&esp;&esp;喻夢之皺起眉,想再追問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她了解沉知周,知道這個人一旦把話題蓋棺定論,就不會再給任何撬動的余地。
&esp;&esp;場面就這樣僵持下來,烤網上的牛舌已經發出焦糊的味道,炭火兀自燒得旺,油脂“滋啦”一聲濺開,有幾滴燙在了沉知周按著桌沿的手指上。很輕微的刺痛,卻讓她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瞬間收回手。
&esp;&esp;喻夢之看著她這個動作,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終于泄了下去。她抄起面前的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
&esp;&esp;“行,過去了。”她往后靠回椅背,整個人陷進簡陋的卡座里,“我不問了。算我嘴賤,不該揭你傷疤。”
&esp;&esp;“算不上傷疤。”沉知周說。
&esp;&esp;“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喻夢之用筷子夾起一塊生菜葉,裹了塊烤肉塞進嘴里,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我這些年見過的離婚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男人啊,尤其是那種年輕時沒得到、或者說覺得自己被甩了的男人,多少都有點執念。”
&esp;&esp;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沉知周,“這種執念有時候是好事,證明他還念舊情。但有時候……也可能只是不甘心,想證明自己當年沒看錯人,或者想找回場子。”
&esp;&esp;“你想說什么?”
&esp;&esp;“我想說,你小心點。”喻夢之放下筷子,語氣難得嚴肅起來,“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但感情這攤子事,我見得太多了。有些人啊,回來不是為了重新開始,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或者……給對方一個教訓。”
&esp;&esp;沉知周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半晌才開口,“他不是那種人。”
&esp;&esp;“你確定?”
&esp;&esp;“……也不能百分百確定。”科學的嚴謹此時莫名其妙占據了上風。
&esp;&esp;喻夢之搖搖頭苦笑,“行吧,至少你還算保持了清醒。”
&esp;&esp;沉知周沒反駁,只是低頭繼續吃肉。
&esp;&esp;喻夢之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esp;&esp;她認識的沉知周,從來不是個會把情緒外露的人。高興也好,難過也罷,都藏在那副溫和平靜的面具后面。但今天不一樣,縱使她極力掩蓋,眉宇間的疲憊也寫得明明白白。
&esp;&esp;她想問,卻又不敢問。怕一戳,整個人就碎了。
&esp;&esp;兩人又閑聊了幾句,話題從工作扯到最近的社會新聞,再扯到各自父母的近況。沉知周的回答依舊簡短,喻夢之也不強求,只是偶爾插科打諢,試圖把氣氛調動起來。
&esp;&esp;快九點的時候,喻夢之結了賬,開車送沉知周回家。
&esp;&esp;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沉知周解開安全帶,剛要推門下車,喻夢之忽然叫住她。
&esp;&esp;“知周。”
&esp;&esp;沉知周回頭。
&esp;&esp;“什么時候想聊了,隨時找我。另外,他要是敢欺負你。”她扯了扯嘴角,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不管是讓他名譽掃地,還是讓他公司破產,辦法多的是。律師函,只是最溫柔的一種。”
&esp;&esp;說完,她沖沉知周抬了抬下巴,“行了,我的話說完了。滾蛋吧,上去早點睡,看你那黑眼圈,跟國寶似的。”
&esp;&esp;沉知周推開車門,夜里的風帶著一點涼氣灌進來。她回頭說了聲“謝謝”,然后關上了車門。
&esp;&esp;回到家,沉知周有些機械地換好鞋,把鑰匙擱在新收的鞋柜最上方的那格,然后走去廚房。
&esp;&esp;杯子里的水已經冷透了,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里。
&esp;&esp;“日久生情。”這是她對陳絲雨的說辭。
&esp;&esp;這句話更像一枚方便儲運的壓縮膠囊,把整片山野風、河魚水藏進干巴巴的一小句里。
&esp;&esp;說到底,她就是懶,對喻夢之也一樣。
&esp;&esp;懶得再和另一個人重頭解釋為什么自己會放著頂級offer不去,跑來苦哈哈搞科研,懶得再像剝洋蔥一樣一片片掀開自己的內心世界給別人看,懶得再三番五次地婉拒各種飯局與邀約……
&esp;&esp;和江尋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她為數不多沒那么懶的時候。
&esp;&esp;就好像擁有了一個外接過來的芯片組,那個名為“情緒波動”的情感程序,原本已經報廢多年積灰已久,卻在他的手上活蹦亂跳。對于一個獨來獨往了十幾年的自己,這個人是天降的意外。
&esp;&esp;沒心沒肺的貪玩少年與認真讀書不善交際的好學生?這像話嗎。
&esp;&esp;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她的生活。他們之間的情感,大概永遠都不是標準意義上的“lover”,而難以定義的,夾雜著憐惜、欣賞、共鳴與習慣的混合物。
&esp;&esp;這份感情在她這里一直是處于那種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的狀態,讓她以為只是場轉瞬即逝的風。
&esp;&esp;可風過了這么多年,余響居然還在窗邊盤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