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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代雖然動蕩,但我在妓院出生,母親又是花魁,看慣了那種……那種生活,所以一開始很不愿意吃苦,修仙到底也算是件苦差事的,小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吃吃喝喝,出去玩,穿漂亮衣服……”秋閑繼續說著,目光好像穿過漫長的時間,回到一萬年前混亂的塵世,“所以你說,等我成道,只要我成道,哪怕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都摘給我。”
劍光流轉似星辰。
“這把劍,你用了九百年,走過十洲三島每一處高峰,斬下星辰的碎屑,引來東海龍神的龍炎鑄造……你真的在我成道那年,送了我一把星辰碎屑鑄造的劍。”
于是青年溫柔地看著他撿回來的孩子,他許諾他,要讓十洲三島,從今往后再不會有孤苦無依、無夢可做的孩子。他們在云山高出建立了宮殿,就叫做云夢。
宮主繼續沉默地聽著,于是秋閑看著他,看著他持刀的手,說:“你手中玉刀負雪,于是我將這把劍叫做燭照。”
等等,宮主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長刀……哦,你的曾用名叫負雪?你怎么擅自改名?
“師兄!”秋閑抬起頭,手里的劍調轉方向,萬千星辰的光芒集于一手,華光萬丈,他說,“師兄,今天,你要負雪與燭照,刀劍相向?”
字字泣血,眼含悲歌。
不過宮主抖了抖一身雞皮疙瘩——怎么著?刀劍相向又如何,你以為是倚天劍和屠龍刀呢,相愛相殺好西皮?
熊孩子中二病總不好,打一頓就行了!
青光飛舞,刀光如山巒,宮主一刀劈下,琉璃碎成千千萬萬。
他說:“這把刀,現在叫斬雪。”
“師兄——”
轟——
兩道靈力將云澤川照映得如同金烏墜落,明晃晃得讓人無法睜眼,秋閑與宮主同時感到中央一團熾烈的氣浪爆炸,好在氣流只平行飛出,兩個人都沒有傷及地面上的弟子。
秋閑與宮主各退三丈,同時有一樣的血線從唇角跌落,然而秋閑沒管自己的傷勢,反而大驚:“師兄,你神魂不穩,不可——”
“哪來的廢話!”宮主再次一刀劃過,秋閑驚愕,長劍在手里轉了轉,終于是勉強抬起,堪堪攔住劈向面門的一刀。
“師兄……你真的不要天宮了?”
這孩子怎么這么多廢話?
宮主皺眉:“不是你們,先不要我的?”
誰知秋閑異常激動,他竟然赤手抓住斬雪刀刃,充盈了靈力的血液瞬間涂滿白玉刀身,四下飛濺,而秋閑就像感覺不到,他顫聲問道:“師兄!你終究,還是要拋棄我?一千年你三魂七魄散入天地,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我用了多久我才收回一半?”
刀身輕微晃動了一下,似乎怒火不再那般旺盛。
“你知道我又花了多大功夫,才把這一半神魂破開虛空強行送入異界的輪回……等到魂魄凝結,不會再自行散去……”
“然后你又用了什么法術,給召回來?”宮主冷笑,“你是不是還要哭訴一下,一千年里你是怎么努力保存我尸體的?不過你最好別告訴我你抱著我尸體哇哇大哭過。”
從秋閑臉上一瞬間飛起的紅色來判斷,這事兒他沒準真干過……
宮主:“……”
這個梗……太他媽惡俗了!太他媽渣攻賤受了!不約!不約!不約!
“師兄,云夢天宮是我們所有人的夢,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因為你喜歡安靜而阻攔它繼續發展壯大?”秋閑厲聲質問,“你拒絕將云澤川靈脈引入云都宮法陣轉化為靈能,也不把道祖真傳拿出來,師兄,你飛黃騰達,你與天齊壽,你什么都不管與世無爭,說什么道心自由,那些一起走過來的長老到我面前祈求,求我幫他們突破先天瓶頸……師兄,你可有正眼看過我們?”
還好還好,宮主松了口氣,嚇死了,剛才秋閑態度太肉麻,現在正常多了,所以事情其實還是公司經營理念出現分歧,幸虧不是什么狗屁的愛而不得。
秋閑……宮主上下瞅了兩眼,沒徒弟好看,雖然高點,但徒弟還能長呢,十六七歲,別說擱在這修真界,拿回二十一世紀也還是小屁孩,不著急,不著急。
一定要好好養,堅持科學發展觀,修道修心兩手抓,絕對不能再慣出一個把自己氣死的熊孩子,看看,這秋閑還在這兒蹦跶,前車之鑒啊!
真是哀莫大于心死,累莫大于心雷。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座天宮不再只是承載夢想的天宮,他們還想要權勢。
“那是我的錯。”宮主忽然說,雖然他已經過了一次輪回,但既然回到原點,那也不必分什么前世今生,一萬年的道心,一朝崩塌,說簡單點可能就是一個教書育人的好校長忽然發現自己一輩子堅持的教育理念出問題了……
宮主說:“我可能,錯在,誤以為每個人自由選擇的道,都一定是好的。”
想想以前愛看的科幻片,反派們打著拯救地球的口號毀滅人類——常見于各類機器人或者ai造反類電影,那么做的反派們也覺得自己格外了不起,光芒萬丈甚至能改寫文明歷程呢。
“求道難,但也簡單,不是嗎?”宮主說,“如果一個人打心眼里覺得毀滅世界是好事,那他一樣可以得道。”
玉刀揮舞,刀光靈力,以刀刃為筆鋒,四個字重新在云夢之主手中被刻畫,他的刀尖指向秋閑:
“這是我送你的最后四個字,秋閑,有所不為,可惜你仍然不懂。”
你當然可以爭,但……踩著無辜弟子破裂的夢去爭,怪不得,從前的云夢之主選擇魂魄散入天地。一點都不稀奇。
低頭,一張張驚恐或好奇的臉正看著他們,他們看他的眼神復雜,云夢千年來,也沒有主人在過,年輕的弟子可能也習慣于最近這些年十洲三島的風向:道門競爭,那不是很平常?
所以有那么一瞬間的迷茫——有所不為,那是前世他所認定的道,那么今生呢?
斬雪回到識海之中,宮主漠然收起了刀,他說:“你們想要一個沒有我的云夢,可以,送你們了。”
——只要別有一天經營不善又回頭抱著我的腿哭!
冷笑。
“師……”
“師兄,你們……”燕容站在云頭,茫然,卻被巨大的失落籠罩。
——從離心那天開始,過去的云夢主,就已經不在了。
我要去想想,我自己的道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