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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君遂依舊目視前方,“施主認錯人了,這里沒有老師。”
“我怎么可能認錯人!你是我的老師,就算只比我大五歲,也教了我好多東西,就是老師!”韋訓頗為執拗,拽著高君遂的衣角不讓對方走,“
老師,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在街頭買了芝麻糖,你吃一口,很甜的,你說過你今年要和我一起守歲,要給我取字的,你都忘了嗎?”
高君遂扒開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口中念念有詞,是韋訓聽不懂的梵語。韋訓只能在后面追,結果被石頭絆倒,趴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還有那包好的芝麻糖。
他想留住高君遂,想留住很多東西,不過世事一直都是如此,從不讓他如愿。
“老師,我錯了,我會改的,我會好好念書,你回頭看看我,看我一眼……”
芝麻糖從油紙里探出頭,沾了泥土,高君遂決絕的身影越來越小,隱匿入婆娑樹影,融入佛寺巍峨大殿,鐘聲遠遠傳來,飛鳥掠過殿頂。
時間倒流到薛誥性命垂危的那一晚。
夕陽欲暮,血染臺階,周遭是一片叫喊聲,高君遂慢慢走過長道。
沒人攔得住他,更沒人知道高君遂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偷襲。他如入無人之境,打開了行宮大門。
空曠房間內回音陣陣,門軸吱呀響動,珠簾玉幕下,里面一個人也沒有,高君遂直奔里間,繞過一道孔雀屏風,隔著床帳,上面有人躺著,他便用沾滿血的劍劃開床帳。
上面躺著的并不是李楷,而是他打算在一切得手之后再去見的那個人,薛誥。
高君遂想過很多種方式,他要抓住李楷,然后跟薛誥說,你不是很能耐嗎,你不是想幫皇帝跑去關中嗎,不還是被我抓住了,你的主子晉王都不要你了,怎么跟我爭啊……高君遂想通過自己的名位和權力來炫耀,看啊,我選的路才是對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一直都是對的——
可是薛誥從沒順著他的想法來,表現出任何失落情緒。
薛誥面色慘白,突然睜開了眼。看著浴血修羅般的高君遂,他并沒有太驚訝,剛好有一滴不知是誰的血落在了他的唇上。
“來了?”
此刻夕陽剛好打在薛誥的臉上,讓他蒼白的臉上沒那么白了。病來如山倒,他現在說句話都費力,遑論坐起。
“是你。”高君遂收劍入鞘,心道薛誥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狡兔三窟,估計已經把李楷送出去了,“我敗了,你總是有法子,跟你比好像從沒贏過。”
“我們不需要比。”
“你看,你老是這樣,說不需要比。可人活在世上,誰不比較?我加官晉爵,旁人無不諂媚巴結,只有你不變。你喜歡讀《莊子》,一直念叨你那些大道理,是不是把我也當成了只知腐鼠滋味的鴟鸮?”
高君遂眼看也抓不到小皇帝了,不如跟師兄聊會兒天。
“沒有,那是你的選擇。”薛誥咳嗽起來,跟以往不同,他咳不動了,身體支離破碎,好像一碰就能散架,因此他咳起來,沒之前那么劇烈。夕陽為他增添了一分生機,橘黃臉龐和金棕眼睫,襯得他愈發不像塵世中人。
“你怎么了?”高君遂才意識到不對,慌忙蹲下身,“你……病了?”
“陪我看會兒夕陽吧,君遂。之前你說,加冠取字的時候,要我也在一旁,而后同朝為官咳……”薛誥眼角冒出淚花,“經世致用,一改文壇風氣,留名……留名青史……”
高君遂蹲在一旁,跟在后面的侍衛沒聽到傳喚,也知趣地在門外不進來。
“你說過。”高君遂沉思前事,不免心生怨怪,“可是來不及了,變故永遠快過一切。你現在是……你病那么重?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夕陽一閃而過,薛誥閉上了沉重的眼皮,高君遂探鼻息,這呼吸微弱得可怕!
高君遂慌了神,“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們!是什么病,我找人,找人來救你……”
“不用,也就這一會兒了。”薛誥逐漸墜入意識的深海,走馬燈般的回憶快速掠過,他覺得這輩子還是值得的,他一雙眼只能看到美好,或者給別人帶來美好,很多人活了一輩子還沒他二十年經歷的快樂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