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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自己是個廢物,韓紹先用了十六年,那年,他遇見了溫蘭殊。
“他不大規(guī)矩的。”韓紹先笑聲停了,“上課不怎么聽,有時候一直不來,獨孤逸群是額外開恩來到崇文館的,要是在一百年前他根本沒這機會,所以他也不算館閣學(xué)生,只算一個旁聽的,我們叫他溫蘭殊的跟班。這跟班和溫蘭殊區(qū)別很大,上課聽得很用心,札記寫了一摞又一摞,每次考試,都有很多人借獨孤逸群的札記,啊也包括我。”
韓紹先聊起往事,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但是溫蘭殊不做札記,他說書在心里。上課的時候也一直看窗外,不上課的時候鬼知道他跑哪里去了,他跟很多人推杯
換盞,有詩社,也有一些宴席,自然而然練就了跟人交往的能力,說話滴水不漏,娘的,我們這邊御史找他的茬,愣是找不到。”
“他十八歲中進(jìn)士,我沒覺得很意外。一般說來,年少中進(jìn)士,要么是家里鋪路,要么是驚世之才,溫相不茍言笑的,我覺得是他自己給自己找路子。御史原本想彈劾那屆科考主考官只手遮天,想要依此為自己培植黨羽,藉此把溫蘭殊拉下來,沒成想一查檔看到溫蘭殊的文章后,所有人愣住了。”
韓紹先說到這兒,就有些無奈了,憤慨之下的無奈,大抵是接受不了有的人,沒你努力還比你強。
不過作為宰相之子,韓紹先也沒那么笨,主要是在溫蘭殊比較下,相形見絀,“我一直覺得,他看起來身邊有很多人,但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就拿上次我妹的婚宴吧,我看了他兩眼,他跟在場很多人都說得上話,卻又不那么開心,寒暄完了就到一旁飲酒。你說,他是不是很奇怪啊。”
蕭遙想了會兒,“不學(xué)書本,是因為學(xué)會了,覺得崇文館的課沒什么用吧。”
韓紹先打了個響指,“所以我說,他是那個射鴻鵠的人啊。”
“一個有鴻鵠之志的人困在京師無法真正做些什么。韓公子,在太常寺無事終老可能是你的愿望,但不是他的啊。”蕭遙苦笑,“說到底,他能在乎誰呢……”
“還是及時行樂的好。”韓紹先伸了個懶腰,“長遐,我說話你別不信,世道就是這么個世道,學(xué)點兒武藝挺好,溫蘭殊也是這么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仰天長嘆,纖云無跡,微風(fēng)拂過原野,緊接著靶子前多了幾根頹靡無力的箭,無一中靶子,“活得糊涂點兒沒什么不好,我爹勤王的時候就把我這輩子的事兒都做完了呢。”
蕭遙附和,“是啊,不過我就沒有韓公子命好咯。”
韓紹先脾氣不大好,經(jīng)常咋咋唬唬跟別人吵鬧,尤其跟韓蔓縈,兩個人一見面就開打,沒想到回門后還能吵起來。蕭遙能跟韓紹先玩一塊兒,除了這是韓粲的兒子,看在舅舅的面子上必須要周全,那便是韓紹先這種人,忒好拿捏。
韓紹先自認(rèn)是廢物,只要你跟他一起,也自嘲自貶,秉持著要爛一起爛的原則,韓公子自然而然會把你歸入自己人的陣營里。
蕭遙自西川進(jìn)奏官升任中郎將,本朝禁軍不如云驤軍和平戎軍這種負(fù)責(zé)殺敵的軍隊,他這個禁軍中郎將,是閑職中的閑職,因此讓韓紹先感覺到了安心。
閑職可以養(yǎng)老,對于混日子的人而言,中郎將已經(jīng)是不錯的官職了,正如同韓紹先打心眼里覺得太常寺少卿比侍御史品階高而且屁事少,為什么溫蘭殊眼巴巴要做侍御史?
一心有鴻鵠之志,思援弓繳而射之……
蕭遙彎弓搭箭,臂膀上的肌肉緊繃,在貼身的衣服上格外明顯。他緊盯著百步外的靶子,拉滿弓,手腕青筋暴起,整個上半身都在顫抖。
弓弦因過度拉伸發(fā)出磕磕巴巴的聲音,眼看時機已到,蕭遙松了手。
羽箭應(yīng)聲而飛——
須臾,落在了靶子周圍。
原本韓紹先看到蕭遙那架勢,還真以為蕭遙有什么真本事,畢竟聽人說起過,蕭遙在西川帶過兵,沒想到射箭跟自己差不多啊!
韓紹先捧腹大笑,做到一邊解下酒囊喝酒,“長遐,這靶子要是成精,今晚就找咱倆托夢,謝謝咱們不射之恩!”
蕭遙笑得坦然,“那還挺好,有功德。”
他只射了一支,就說要換衣服,待會兒去錦宴樓。韓紹先最喜歡跟幾個朋友一起喝酒吃席,就跟蕭遙說自己也打算帶幾個人,蕭遙點頭,算是同意,緊接著回營帳里去了。
韓紹先差不多把酒喝完,一抹嘴,就看見拾箭的奴仆又雙手奉上一把羽箭,他仔細(xì)看了看,很多只有箭簇著了泥土,其中有一支,一半都沾染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