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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遙在前頭,順手摘了朵梔子花。那花很白,香氣又濃郁,握在手里,一抹白晃啊晃,教溫蘭殊都不懂在做什么。
僧人過午不食,這會兒齋堂倒是沒人,就是成群結隊做晚課的不少,紛紛從休息的禪房中跑出,烏云般沖向講經堂,剛好擦過溫蘭殊和蕭遙驚起一陣風。
蕭遙好像笑了一下?
他這會兒走到佛塔旁邊,一旁磚墻繪著降魔變,三魔女嫵媚多姿,用盡一切辦法毀壞佛陀的修行,最終敗北化為老媼。出家人講定力,尤其戒色戒欲,因此這三個魔女畫得玲瓏有致,風情萬種,雖然后面格外可怖,如惡鬼般。與之相對的是佛陀自始至終堅定,心無塵埃。
經變圖就是要扭曲夸張,來表達戒色戒欲的必要之處,所謂欲望不過是精心包好的皮囊,內里全是骯臟。溫蘭殊若有所思,頓足片刻。
蕭遙只好回過身來,朝他伸出手,要給他那朵梔子花,像是醞釀了好久終于可以說出來因此還帶了些許亢奮,“子馥,蕭長遐可與周旋否?“
溫蘭殊愣住了,愣了好一會兒。
周旋,意為長久相處,此生不離,它沒有我愛你那樣的沖動和愛欲,僅僅是想要互相依偎。這詞太委婉了,卻又斬釘截鐵,如同賴上了溫蘭殊不愿走一樣。
溫蘭殊不知所措,他看須彌山的神佛,希望神佛能給他答案。愛欲會讓人變得面目可憎,因情欲變得瘋狂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要克制欲望……
佛陀看著他。
“佛寺禁地,神佛都在呢?!睖靥m殊顧左右而言他。
“你我生在欲界天,有欲望再正常不過,神佛自然明白。”蕭遙依舊不改自己的堅定信念,眼睜睜看著溫蘭殊,要他給個答案。
“可……”溫蘭殊扭捏得很,避讓著蕭遙的眼神。
“諸天神佛都在,今日還是中元節,萬鬼亦為我見證。我不管什么神啊鬼啊的,他們攔不住我,也控制不了我。我蕭遙喜歡誰,想和誰在一起,只有我自己能說了算,當然……決定在你?!?
這句話來得太遲又不和時機,溫蘭殊經歷欺騙與背叛,一顆心脆弱不堪,很難做到完全相信,他更愿意覺得蕭遙這是見色起意,一時興起,很快就會平復下來。
長長走廊,往下是蕓蕓眾生,人潮如織,那是安全的所在,道場的鑼鼓轟鳴,嘈嘈切切,似乎能摒棄人心中所有的妄念。
往上是至高至凈的所在,鐘聲由遠及近,蕩開曠野塵氛,亦能滌清業障。
他們不高不下位處中間,做不到忘情更做不到不及情,無非是兩個凡人,再普通不過的人。
溫蘭殊潛意識里不愿相信蕭遙,這人從一見到他就心術不正,那顆彈丸就是明證,從那以后屢次三番的試探和接近,讓他看不清不敢妄自相信。
“你我分屬兩方,該避嫌才是?!睖靥m殊不自然地掙脫了蕭遙不知何時握上來的手,他想回到安全的地方,他去不了須彌山和無色天,只能和光同塵讓自己回到人潮里。
他向下走著,給蕭遙留了個背影。
他已經很難貿然信任別人了,輕易交與信任的代價太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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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宅今晚鬧了鬼,盧夫人在自己屋里癔癥了,一群仆婦丫鬟按著她,那雙手像是要挽留什么似的,釘耙一般往前伸著又晃來晃去,還一直喊著“睿兒”。
盧宅的人業已習慣,自喪子后,每到中元節,盧夫人就會這樣,說看到盧睿范了,二郎在地底下好孤單,被人欺負。事實上盧睿范生前也是這樣的,相比起長子盧彥則,次子沒什么能耐,好就好在說話好聽,所以盧夫人特別喜歡盧睿范,有什么心里話都跟盧睿范說。
在盧臻和盧彥則看來,盧夫人算不上莊重,她并不知道一個合格的主母該如何操持家務,她喜歡誰就對誰笑眼相加,不喜歡誰就恨不得背后扎小人詛咒。她的愛恨天然,想做什么出自內心,若是尋常人家的婦女自然沒什么好說,可壞就壞在,她是一門主母。
盧臻當年迎她入府,沒想到后面會有這許多爭端。他本就是文人,文人愛風流,愛章臺柳和昭陽燕,碰巧盧夫人善妒,有時候總會鬧得家宅不寧。盧彥則甚至覺得,就算沒有盧英時的出現,這樣下去,母親遲早也會變成瘋女人。
可他是長子,不能違逆父親,而盧臻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威,自小對他嚴加管教,久而久之,他對于母親的瘋狂和父親的權威也日漸麻木,只能在每次母親癔癥發作的時候,習慣地找清虛觀的道士來作法。
“我的睿兒死了!”
“夫人!您喝口藥吧!”
“睿兒,你怎么不把娘帶走啊,他們都看不起娘……只有你,只有你聽話……”盧夫人或許是鬧累了,喘了幾口氣,額頭沁出汗,頭發也碰亂不堪,她在門口看不見盧臻,那個指責她妒忌過重又常年沉默的夫君,也看不見老成持重的長子。只能抱著被子和枕頭久久哭泣,哭到最后嗓子也啞了。
前院布置得差不多,比丘道士齊齊就位,誦經念咒的聲音此起彼伏。
又有金鑼轟鳴,經幡飄動,帶起垂下的風鈴,木魚聲聽得讓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