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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頭的男人終于抬起眼，琥鉑色的眸子淡淡地掃過他，眼神里什么都沒有，只是不痛不癢地看他一眼，但這一眼卻讓坐在一旁的人卻不由地躲避。

&esp;&esp;他手邊微微一動，門開了。

&esp;&esp;坐在前頭的副駕駛上的助理打了把傘，連忙走到后面座位，撐傘開門。

&esp;&esp;先生撐傘，站在風中。

&esp;&esp;原本坐在車邊的人立刻要跟出來，卻被助理攔住。

&esp;&esp;助理：“盤叔，您請回吧。”

&esp;&esp;“林助，我還有話要跟先生說。”

&esp;&esp;“您回吧。”助理的身軀擋住他的視線，也擋住遠去的站在黑傘下的人，“先生的意思是，往后商船的生意，還是交給公會里的其他成員吧，您年紀大身體不好，是該歇歇了。”

&esp;&esp;“我……林助，您再幫我說說，出這樣的意外，我也不想的，誰知道那海上突然起風浪了，這誰也沒法提前預判啊，先生，先生，您不能這樣……”

&esp;&esp;“盤叔，您手下的人，沒少借著先生的勢收好處，哪怕您是真不知情，也有個管理不到位的責任，先生沒有追究，您應該感到慶幸了。”

&esp;&esp;對面頭發花白的男人一陣沉默，他手下的人收受紅包的事情他并非從未聽聞，但人情世故往來，哪能要求人人自持呢，在西貢哪有這樣的青白世界的。

&esp;&esp;他還想為自己辯護幾句，從他身后就出來幾個保鏢，拉著他就往另外一輛車上塞。

&esp;&esp;盤數喊著冤枉，林助轉過身來，眼見碼頭狂風大作，身邊的保鏢上來詢問，是不是要跟著先生，他抬頭看到暴雨將至下的孤傘，搖了搖頭。

&esp;&esp;“別打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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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狂風席卷湄公河的河水，掀起一人高的黑色浪頭，沖到岸邊，跟只憤怒的巨獸一樣，想要拼命吞噬岸邊。

&esp;&esp;站在岸邊的男人撐著傘，巋然不動。

&esp;&esp;風在耳邊，浪在腳下。

&esp;&esp;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隨著閃電要過來的雷暴，看到大滴大滴的雨聲勢浩大地要過來。

&esp;&esp;今年西貢的天氣出了怪的差。

&esp;&esp;他腳步回轉，正要離開這場雨要登場的碼頭，卻看到岸邊有一個孱弱的身影。

&esp;&esp;如果不是她出聲用著廣東話，喊著阿爸，他一定會忽視她的瘦削和不起眼。

&esp;&esp;她踮起腳，抬起頭，站在岸邊的礁石，顫顫巍巍地就快要掉到渾濁的湄公河里。

&esp;&esp;可意外地是，她好像能站住，灰撲撲的衣著像一只水鳥，羽毛被打濕了之后，孤零零地站在唯一的礁石上，對著無邊的河水呼喚。

&esp;&esp;他知道，今天是商隊歸岸的日子里。

&esp;&esp;商隊出發前都是簽過契約合同

的，出了意外也有保險賠償，這是這個顛沛的世道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esp;&esp;接受人生別離的人懂得回家舔舐傷口，拿著那豐厚的撫恤金安慰人生至少還有另一種朝前看的寄托。

&esp;&esp;而不是一直等在這里，等一場一定會到的雨，等一艘再也不會回港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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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佟聞漓知道，她等不回一艘再也不會回港的船。

&esp;&esp;但她沒處可去。

&esp;&esp;堤岸潮濕的木板閣樓里是她等謝了的石斛花，她積攢了許多的錢財沒有了意義。

&esp;&esp;她就這樣站在岸邊，青黑色的天壓到她的頭頂，跟她第一次來到西貢的時候一模一樣，腳底下的石子膈得她疼。

&esp;&esp;那個時候的阿爸說，那是因為他們在海面上漂泊太久了，落到地面上的時候，再次重回大地，就像快要枯死的玫瑰重回土壤一樣，有的能繼續活下來，也有的，就會死在那不適合自己生長的土壤上。

&esp;&esp;她從來都覺得，她才是那朵會死在西貢的玫瑰。

&esp;&esp;她日夜思念故鄉，思念中國，思念廣府，思念嶺南。

&esp;&esp;阿爸卻能活下來，他悄無聲息地背起生活的詛咒，為的就是當初佟姑姑那一句“來越南吧，好歹我在越南還有點生意，總不會讓你們父女倆活不下去。”

&esp;&esp;然而事實卻是，姑父的場子里要申請牌照的時候，要用一個外籍的殘疾人信息，佟阿爸就是最好的人選。

&esp;&esp;等事情弄好了，父女就住到了堤岸。

&esp;&esp;這兒定居著許多像他們一樣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來到西貢的人。

&esp;&esp;她坐在那高高的門檻上，想念廣東熱騰騰的一碗腸粉，聽著隔壁那條街上各種喧囂嘈雜的聲音，學著這里的很多適齡青年一樣，背起書包，念完她本應該埋頭苦讀的高中。

&esp;&esp;農民工子弟學校里，她操著一口生澀的越南語，在歸家之后去租來的田里修剪玫瑰，也會在休息日擺攤叫賣。偶爾抬頭，瞧見西邊落日余暉里透紅的晚霞，被西貢的暮色驚嘆到的同時想到故鄉的天，是不是也是這樣同樣的美。

&esp;&esp;她十七歲的時候，知道原來背井離鄉，原來是那樣那樣難以訴說的感覺。

&esp;&esp;來這兒的第一年除夕，佟聞漓難捱對故鄉的思念，就問佟谷洲，什么時候，我們才能回到故鄉，回到中國。

&esp;&esp;佟谷洲安慰她說，等她上完大學，有了賺錢的能力了，她就能回到中國去。

&esp;&esp;佟聞漓為此很努力，即便越南語對她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為了能早日回到故鄉，她總是樂此不疲的。

&esp;&esp;她因此謀劃著帶著來福去賣花，打算把回鄉之旅提上日程。

&esp;&esp;“攢錢，買兩張船票。”她堅定地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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