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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的身體不好。
唯獨一點,子嗣繁茂。
宮中最昌盛的時候,曾有六位皇子同月降生,可惜生一個死一個,一個比一個死的離奇。
傅蓉微十五歲入宮,封為貴人,承歡一夜,誕下一子,在陰謀詭譎的宮城中,她硬是護著自己的兒子,平平安安長到四歲,方才得了先帝的青眼。先帝一路捧著她,從貴人高升至貴妃,最終冊封皇后,母儀天下。
先帝最常對她囑咐的一句話便是——“蓉微,你的兒子一定要出息,否則,咱們大梁就走不到天亮了。”
帝后寡情。
他只是看重她的手段和兒子罷了。
傅蓉微很受用,她機關算盡這一生,想要得到的東西已盡數在握——權勢,體面,堂堂正正的冊封,相敬如賓的丈夫,天真孝順的兒子。回想以往的狼狽和困苦,曾經給她找過不痛快的那些人,早已匍匐在她腳下跪著認錯。
好景不長確實可惜,但一個王朝的傾覆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大梁積弊已久,先帝登基后倒是有幾分清醒,但他手段過于緩和,終回天無力。
先帝一死,藏在繁花之下的爛根爛泥全被扯了出來,爛臭的味道再也掩蓋不住,大梁自欺欺人的盛世,以這樣一種殘忍的方式豁開,血淋淋地暴露在天地間。
傅蓉微只當了三個月的皇后,三天的皇太后,卻即將為大梁殉此一生。
馠都禁衛軍只一萬五千,且戰且敗,很快便退至了宮門前。
傅蓉微聽到外面殺聲陡然間四起。
御前侍衛跪倒在門外,字字泣血:“太后,宮門破了!”
傅蓉微站起身,先帝才去,國孝期間,宮妃皆應縞冠素紕,傅蓉微也不能例外。
但在馠都失守的那一刻,傅蓉微便拋了禮法,換上了太后的袆衣,玄色紗榖,朱裳,佩云紋綬帶,繁重的衣飾枷鎖一般拖曳在身后,金線繡織的彩鳳不舍地拂過金磚的紋理,好似它也預見了即將跌落塵埃的下場。
兗王的現身,令宮內的廝殺暫時歇止。
鎧甲裹著他一身煞氣,他持劍立于長樂宮外,見傅蓉微現身,低沉地喚了一聲:“皇嫂。”
傅蓉微遠遠地看著他那張峻冷的臉,心想,好一張忠臣良將的面相,這么多年,她和先帝竟從未察覺到他的狼子野心。
她沖他微微頷首:“兗王,你有何話要說?”
兗王身側剛歸降的狗腿子,急于討好,搶在他前面開口,嘲道:“傅家女,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呢,大梁江山易主啦,識相點,現在跪下磕頭拜見新皇,興許還留份體面,否則……啊!”
兗王揮劍飲血。
那狗腿子吠了一半,腦袋便猝不及防落地,骨碌碌地滾到了傅蓉微的腳下,一雙渾濁的眼珠在她面前逐漸渙散,死不瞑目,喉口噴出污血濺在了傅蓉微的衣襟上。
傅蓉微盯著那顆人頭瞧了片刻,端莊地抬腳,用沾了血的鞋子,將其踢開。
兗王站在幾步開外:“害皇嫂受驚了,是臣弟的不是。”
也不曉得他用哪只眼看出傅蓉微受驚了 。
傅蓉微面無表情:“直說你的來意。”
兗王上前一步。
“三件事。”
“第一,我那乖侄子北逃,偷走了傳國玉璽,想必是追不回來了,臣弟請皇嫂一道懿旨,以皇太后之名,助我名正言順登基。”
“第二,姜煦實在難搞,又確實是個人才,他是為了救皇嫂而來,請皇嫂上城墻幫臣弟招降他。”
“第三……臣弟在發兵前夜,有人進獻了一幅圖,名叫《嘗后圖》,皇嫂聽說過嗎?”
傅蓉微當即渾身一震。
兗王見她終于有了反應,露出幾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緩步貼上來,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聲音道:“相傳,宋端平元年,南宋一雪國恥,滅金,南宋諸將活捉金后,奸辱于軍前,后世人作此畫于民間傳閱……”他猝不及防上手,一把捏出了傅蓉微的后頸,摩挲著細膩的皮/肉,在她耳邊輕言:“皇嫂,臣弟覺得那圖實在難堪,不忍呈于軍前,于是私藏了,待事畢,皇嫂單獨陪臣弟鑒賞一番可好?”
他的聲音像毒蛇在耳后舔舐。
傅蓉微身體一顫,臉上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差點掛不住。
所謂鑒賞……
令人作嘔。
兗王笑哼了一聲。
美人臉上的屈辱當真令人暢快。
他要成為大梁的新皇,大梁的一切美好他都要占有,其中就包括這位大梁如今最尊貴的女人,傅太后。
傅蓉微:“哀家寧死。”
兗王:“你死不了。”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是一個人最深刻的痛苦。
兗王笑了:“本王說的三件事,皇嫂仔細考慮?”
形勢容不得她不同意,傅蓉微深呼一口氣,咬牙道:“好,哀家都允。”
兗王:“先擬旨。”
傅蓉微:“先降
姜煦。”
兗王一眼就能看出她在耍小心思,卻低估了她的決心。他不認為她會殉城,她是那么想活著的一個人,從前無論在宮外還是宮內,她都以螻蟻般卑微的身份,抓著蛛絲那樣脆弱的一線生機,奮力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