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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入幫
霞光在太陽探頭前溜進天幕,沙地的初晨仍留有昨夜的濕寒,草木上的露珠是星子告別時遺失的眼淚。
已有早起的趕路人出門往來活動,轟鳴的油門聲與粗獷的吆喝聲漸漸喚醒了世界,凝固整夜的畫卷再度流動。
明明小飯館內通常也會提供晨間的餐食,待睡眼惺忪的林曉寒帶著哈欠接過賣菜人帶來的新鮮肉菜,拾掇拾掇后廚正式開始一日的生計時,店門口已經守了好一幫饑火燒腸的食客。
熱騰的粉面水餃,喧雜的熙攘人流,及至太陽都已半起,店內的客人都更換了好幾輪,兩個高挺的人影才終于出現在了店外的沙地上。
“呀!洛爾姐!你們來了!!”
樂衍站在店門口,遙遙看見了游曦與洛伊的身影,便跳躍揮動雙手,活力滿滿地打著招呼,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上掛著一排白牙,將滿身的熱騰傳遞給周圍的每一個人。
“早上好啊,你還來得挺早的,現在店里人多嗎?我們來吃碗早餐。”
游曦沖樂衍點了點頭,洛伊則輕車熟路地挑起了社交大任,昨日游曦難得主動提出想要好好吃飯,她洛伊今天就算是刷叁百個盤子也要讓游曦吃上一碗熱乎面!
“我最近要早些到店里幫忙,現在剛好過了高峰期,你倆進去應該過不了多久就能吃上了——欸?方北女士怎么好像面色不太好的樣子,是昨晚睡得不好嗎?”
順著樂衍的疑問,洛伊也扭頭瞅了瞅游曦,雖說后者帶著半塊遮眼面具,但露出的面龐皆是煞白一片,嘴唇灰暗無血色,活像剛從陰間挖出來的紙扎人。
“噢,她昨晚腸胃不舒服,折騰了一會兒,確實沒有休息好。”
洛伊溫和帶笑回應樂衍,心中卻是暗自洶涌咆哮。
就游曦昨晚那個吃法!腸胃不出問題才怪了!!
大半個月沒咋好好吃飯,把營養液當水喝的人,估摸胃都給餓小了,昨晚卻突然跟餓死鬼投胎一樣怒干了七碗飯,這腸胃怎么經得起這般折騰?
果不其然,昨晚游曦剛躺下沒多久,便猝然起身,幾個箭步直奔廁所,吐得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惹得隔壁房的阿姨半夜來敲了叁次房門。
最令洛伊無言的是,當她進去給游曦遞水時,卻發現游曦仍直愣愣站在馬桶,帶著滿臉的鼻涕與生理淚水對著其中的不明糊狀物出神。
盡管游曦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死人臉,但照洛伊對游曦多年的理解,此刻游曦眼中飽含的情緒似乎是悲痛與不舍。
所以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才會對著自己的嘔吐物低頭愴痛默哀啊?
這家店的食物確實可口,但也到不了這種需要單獨為飯菜嘔吐物開一場追悼會的程度吧!
“洛阿姨!……方阿姨?早上好呀!”
洛伊尚在翻閱腦內的無語舊賬,突然便聽見了一聲稚嫩清亮的聲音傳來,凝眸一看,這才發現昨晚的那個小女孩此刻正站在樂衍的身后,腿上掛著簡易負重物,氣咻咻運動著。
“這是沐菡姐的女兒,一直說以后想參軍,抓著我給她培訓鍛煉,這不,我最近在訓練她的體能哈哈……哦,沐菡姐就是這家飯館的老板,是青姐的表妹,我昨天好像忘記給你們介紹了。”
游洛二人都細致地沖小女孩投去了幾束目光,樂衍是門外漢,對體能訓練的知識只是一知半解,但接受過專業培訓的游洛二人一看便知,小女孩的步頻與呼吸,負重物的固定與位置,都有著不小的問題。
小孩的運動能力不能與成人一概而論,在訓練方式上也需要做出相應的調整,且小孩的骨骼無機質少,若是負重物過重的話,很有可能會導致骨頭變形并伴隨終身。
但此刻擔任小女孩運動教練的是樂衍,洛伊也不好直接拆樂衍的臺,只是說現下太陽大起來了,再鍛煉下去容易頭暈中暑,不如都先進店歇歇。
樂衍也是應下了,叁大一小一同并肩回店,樂衍詢問完游洛倆人想吃的菜品便入后廚去叫餐去了,小女孩則是乖乖坐在了游曦的身旁。
“阿姨你好,你也姓方嗎?好巧呀!”
想必是方才樂衍喚她名字時,被一旁訓練的小女孩給聽去了,面對這個隨口胡謅的假名,游曦不置可否,只是彎腰解下了女孩腳上的負重物,無聲掂量了一下。
“早上好,下次這個負重物的重量只加到一半就可以了,記得固定牢靠,以及跑步時的步頻可以更小一些,注意調整呼吸,會更有利于你鍛煉。”
首次聽聞這個兇兇的厲害阿姨一口氣說出這么多話,方景明有些按捺不住心底的興奮,懸在椅下的小腳晃出了花,小腦袋打點計時器一般的連點答應著。
方景明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明明這才是第二次相見,自己卻莫名覺得這位連真實面貌都尚未見到的阿姨親切異常。
依舊熙攘的店內,眼笑眉飛的俊秀小女孩坐在一名面具黑衣女的身旁,樂此不倦地詢問著有關軍隊的生活,面具女子也是垂頭細細看著小女孩,耐心挑揀著給小女孩講述
各種軍隊故事。
這般閑慢下來的游曦可不少見,不如說,洛伊已經五六年沒見著這樣帶有些許人味的游曦了。
自從……那次事故之后,游曦加入突擊隊奔赴前線,整個人便恍若變成了一個只知任務的戰斗機器。
隨意糊弄的飯食,不留喘息的排班,無休無盡的傷口,與愈發耀眼的功勛——這些東西組成了這六年來全部的帝國上將。
令人揪心的記憶再次涌上心頭,洛伊略顯焦躁地用手指快速敲擊著桌腿,盯著桌對面淺聲交談的二人,眼底流露出幾分思索。
飯店的另一處,狹隘但有條有理的后廚中,樂衍正路過半桌整齊放置的食材,前去煮鍋旁尋找林曉寒。
“林姐林姐!昨晚幫咱抗場子的人來了,她倆想吃碗醬面,你看看要不我們就給她倆免個單吧,感覺她倆跟半個月沒吃飯一樣,怪可憐的。”
林曉寒正圍著方景明挑選的小兔圍裙,用一碩大的湯勺拯救著鍋中翻騰的抄手,皮薄餡大的抄手倒入調好醬料的瓷碗中,瞬時油紅水亮,惹人食欲滿滿。
“好呀,道謝一下是應該的——對了小衍,你幫我上一下這碗抄手可以嗎,六號桌。”
“當然沒問題!欸,林姐你感冒了嗎?怎么聲音有些沙啞?”
“昨晚景明踢被子,我受了點小風寒,不用已經吃過藥啦,不用擔心。”
楊與青此刻在水槽前清洗著綠菜,騰不出手,樂衍見林曉寒精氣神都不錯,也不再過多擔憂,抬著熱騰的抄手便出門了。
店里的舊服務員搬家離開了,目前暫時還沒招到靠譜的新人,人手不足,所以就只能麻煩楊與青和樂衍在空閑時多來幫幫忙,看著楊樂二人在店里忙得團團轉,林曉寒感激之中帶著幾分憂慮。
來到西境能碰見著這么多各形各色的人,還結交了飛葉幫的不少親近好友,這是從前的林曉寒做夢都不敢想的,正因此前從未體會過這般潤人心田的友誼,故而林曉寒也格外珍重,舍不得過多消耗她們之間的情誼。
正巧在半月后便是西境的特色節日——聚火節了,這是西境人民在年中過得最為盛大紅火的一個節日,屆時會有滿地篝火照應著漫天煙花一整晚,是西境人民向親友傳達感激與表明愛意的重要節日。
要不就在聚火節給她倆準備一些特別的小禮物?
打定主意,林曉寒也不再過多糾結,拿起細面回到了煮鍋前,根根分明的米白細面被螺旋狀卷入滾水深鍋中,不一會兒便軟化成了各種形狀,待時機成熟后,用長筷挑出細面分盛于桌旁的兩個瓷碗中,澆上棕紅色的粘稠肉醬,騰騰的熱氣纏綿著濃郁醬香縈繞滿室,這便是明明小飯館內口碑載道的醬面了。
收工的廚子剛想抬著醬面出門,一扭頭便見著了忙活歸來的樂衍,迎面而來的強盜蠻不講理地搶走了廚子手中的瓷碗,談笑間一溜煙逃出了門去,看得林曉寒無奈發笑。
取下門背后的黑紗帷帽戴在頭上,林曉寒還是打算親自向兩人道謝一番,取下圍裙便推簾而出。
“媽媽!”
方景明坐在門簾的正前方,一抬眼便見著了林曉寒,彎著眸子甜喊著媽媽,大力揮動著右手,稚嫩的嗓音剎時吸引了諸多注意力,許多食客都抬頭向后廚門口看去。
只見一位身著素淡米裙的帷帽女子突然從后廚中出現,簡約的服飾卻完全掩蓋不住其搖曳的身姿,黑色的薄翼帽紗無風自動,隱約露出光潔白皙的鎖骨與頸項,蓮步輕移,身姿卓越,自帶一股周遭少有的風韻。
廳間有常年的老顧客認識林曉寒,高聲吆喝打著招呼,笑道今兒個是哪一陣風,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板本人都給吹出來了?要知道林曉寒為避麻煩,常年來都是匿于后廚中,不輕易見客。
林曉寒沖此人點頭回應了一下,便徑直朝樂衍所在的方桌走去,同桌坐著兩位長途越野穿搭的挺拔女子,肩背皆是結實,想來便是昨晚的好心人了。
其中頭發稍短的那名女子臉上還帶著半臉面具,與通體的黑色衣物一同呈現出一股神秘莫測的感覺,就算此刻擠在狹隘的店角,也完全遮蓋不住其身上不凡的氣質。
“二位便是昨晚幫忙趕走地痞流氓的女士吧?非常感謝二位的出手相助,若是二位喜歡我們店里的飯菜味道,可以隨時到我們店里來免費就餐。”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我倆也不是想借著恩情來白蹭你們飯食,只是這幾日確實囊中羞澀,后邊等我倆找著工作了,會盡早來還飯錢的。”
洛伊嘴里塞著半口醬面,大方回應著林曉寒,游曦則始終認真低頭就餐,沒有多看這位老板一眼。
其實在方才林曉寒剛邁出后廚半步時,游曦便注意到了此人。
西境風沙大,會用面罩紗布遮蓋面部的人不少,且還常有想要隱瞞身份的各界人士路過,所以帶面具與帷帽的人并不罕見——但少見的是戴黑色帷帽的人。
帝國西境受臨近西門國文化的影響,也都或多或少認為黑色是不詳之色,易招來禍患,所以昨晚初見時,楊
與青才會對游曦的漆黑穿搭頗有微詞。
這兩日游曦在路途中見到的也大多是淺色或艷色的帷帽,如果長居此地穿戴黑紗帷帽的話,那基本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這是個寡婦。
且從方景明的言辭中,可知方景明的母親已過世良久,但她的媽媽卻還仍在堅持佩戴黑帽,這多半是對逝者念念不忘,不愿續弦的表現。
喪妻寡婦,非禮勿視。
游曦在想清其中的緣由后,便低頭不再看這位帷帽女士,又聞這位女士的嗓音發啞,是未曾聽過的陌生嗓音,更是聚精會神吃起了面前的醬面,心無旁騖之狀仿佛身處另一個隔絕空間。
林曉寒又與洛伊交談了幾句,再次表明了心底的感謝,就找了個理由將小景明給抓回了后廚,防止小景明打擾到客人吃飯。
這兩位好心人,一位帶著面具的女子一直在低頭用餐,面目看不真切,也不能了解其性格的好壞,不過另一位齊發女士倒是蠻開朗熱忱的,一番交談下來并無什么不適之感。
不過令林曉寒有些許在意的是,她總覺得這位齊發女子面熟非常,似乎是在哪兒見過,但在腦子里翻了個底朝天,都還是找不到一絲一縷的線索。
尋索無果,林曉寒索性就不糾結了,抱著小景明回廚房陪楊與青洗菜。
待搖曳的身姿徹底消失在門簾中,樂衍才終于收回了戀戀的目光,扭頭看向了狂暴干飯的倆人,這才猛拍腦子想起來,她還有正事沒辦呢。
“欸兩位姐,所以你們有沒有什么具體想去的目的地,或者具體想要干的工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