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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甘心一輩子跟著軍營跑,就做個生火炒菜的伙夫。和別人不一樣,他不是抓壯丁,也不是為了免賦稅才當兵,當年他娘送他進營子里,就盼著他能混個人模狗樣出來。第一天進營子里來,就投了伙房大師傅的眼緣,叫去給揉面了,一揉就是十幾年,從胳膊只有黃豆芽那么粗一直揉到現在這個歲數。
各個都羨慕他,他卻想扛著槍去最前方殺敵。
燒火燒得再好,能給他個千夫長當?
而且現在仗打得越來越少了,英明,蒙古人也不敢進犯,恐怕以后會更少。又沒有戰功,到時候他該去哪兒營生?要他再去讀書考科舉,之前學的那點千字文早就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念書就是要他的命。
能怎么辦?
他只能硬著頭皮去搏一搏,不然他一輩子都不甘心。
“有人沒!主帳那邊叫水!”外頭一個士兵伸著脖子對里頭喊,李二狗躥起來,疊聲喊道:“有有有!”趕緊去提壺子,外頭那兵又說:“不要熱水!要冰的!越冰越好!”
李二狗一肚子問好,不敢瞎問,在帳子里看了一圈,把屯好的兩桶井水往胳膊肘一跨,一腳把睡在一旁值下半夜的伙夫踹起來:“我去去就回啊!”
兩只手不得空,就用腦袋頂著棉簾子,先把半個身子側出來,人才跟著出來,外頭那個兵就單看著,也不過來幫把手,見他出來,掉頭就走:“跟緊點兒,耽擱了爺的事兒十個腦袋不夠你砍。”
李二狗兩只胳膊賊有勁兒,腳踩風火輪,兩只手各提了十斤的水,一路走過去,連粗氣都不喘一下。
到了主帳停下步子,李二狗要把桶放下來,士兵道:“急什么,還沒到。”又走了幾步,到了隔壁那個帳子:“是這兒了。”
李二狗覺得后背心一陣發涼,他今兒可是開罪了這位主兒啊,爺怎么就跑這兒歇了呢。
士兵提了水進去,出來看他還在,慶幸道:“還好你沒走,再回去提兩桶過來。”省的他再回頭追上去叫他了呢。
李二狗又來回提了七八次水,和那個士兵也打了個臉熟,忍不住問:“往常也不見三爺有洗冷水澡的習慣,今兒是怎么了?”
那兵臉拉得足足有馬那么長:“這是你能過問的事兒?提你的水去!”
帳子里頭傳來嘩啦一陣水聲,接著是一連串女子嬌滴滴的呼喊:“三爺——”跟著簾子被來,一眾人全都矮身跪下,李二狗偷偷抬起半個腦袋,飛快地朝上頭看了一眼,只見三爺從頭到腳都是水珠,身上只穿了薄薄一件褂子,看樣子是合衣泡在了水里。
錢昱三兩步走到主帳,直接掀了簾子進去,過了一會兒,一個丫鬟連滾帶爬被趕出來,里頭靜了一會兒,接著是瓷器摔在地上的動靜,持續摔了一盞茶的功夫,陡然一靜。
再接著,就是女子低聲的告饒,還有男人低沉的聲。
張鄂過來趕人:“去去去!都跪在這兒做什么都忙自己的去!”
李二狗撓著腦袋也要走,胳膊被張鄂一拽,給拉到一個角落,李二狗本來還有幾分邀功的期待,被剛才那一場事兒嚇得魂不附體,現在只求能留一條賤命就萬事大吉了。
張鄂一言不發,站定,支著腦袋覷著他,李二狗跪在地上就要磕頭,張鄂笑道:“辦事兒的時候膽子挺大,這會兒成了老鼠膽了。”
李二狗一句話不敢接,胡亂從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幾錠銀子,一雙手捧著高高舉起朝張鄂奉上去。
這點銀子張鄂自然瞧不上眼,卻也接了,然后扔了一條帕子下來:“擦擦你那臉上的馬尿,回頭怎么去見三爺。”
張鄂說完就走,李二狗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手里還攥著那條帕子,胸口一陣狂跳,又對著張鄂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十個響頭,不管他聽不聽得見,都說著:“以后小的當牛做馬伺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