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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敲了敲木頭大門,揚聲道:“許老哥,在家吶?青山回來啦!”
許老蔫一愣,立即起身打開大門,待看到許青山時卻反倒少了兒子歸來的激動,因為眼前的許青山看著實在是有些陌生。一樣是那么高大結實的身板,但從前他只覺得這是他兒子,如今卻感覺這和鎮上許多有出息的男人一樣,與他這莊戶里的人區別甚大。
許老蔫呆了一會兒,才有些不習慣地招呼道:“山子你、你回來啦!”接著他便讓開了路,對里正笑說,“勞煩里正跑一趟,快進來坐坐。老二,趕緊倒點水去。”
許青松的反應跟許老蔫差不多,他大概也是這家里唯一一個像許老蔫的人了,聞言忙點點頭,跑到灶房倒水去了。而屋里歇著的許方氏、許姚氏和許桃花,全都聽見聲兒走出來,一一同里正問好。
許青山等他們寒暄了幾句,才淡淡地道:“爹,娘,我退伍回來了,以后若是不出意外,應當是不會再遠離故土了。”
許老蔫搓著手點點頭,“好,好!”他想到當年兒子走時質問過他,問他說自己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那時的許青山滿臉失望,而如今卻感覺有一道鴻溝隔在兩人之間,倒是真的不像父子了,讓他有點不敢看向許青山的眼睛,除了說“好”都不知道該說點什么。
許方氏在里正面前還是很有些“賢良淑德”的樣子,微笑著說:“之前劉瘸子說老大死在戰場上,我就不大信。老大連山里的老虎都能打死,哪能當個兵就出事兒了呢?這不,果然叫我給說著了,老大就是有本事,比劉瘸子他們晚好幾年才回來,肯定是得了官爺的賞識了吧?你說你這孩子,咋也不知道給家里報個平安呢,白白叫我們替你擔心這么多年。”
她前頭是對著里正說的,后面一句就是對許青山說的了。里正眼皮子一跳,心想果然叫他們給預料到了,許青山一回來,許家人必定要洗白自己,就算故意放棄他也得說成是替他好。可不是嗎,老虎都能打死的漢子,當兵指不定能加官進爵呢,這是為他前程考慮啊,說得可真是用心良苦。
許青山嘴角一揚,回道:“我托人送了幾次信,若是你們沒收到,那興許是邊關太亂,那些送信的人都死了吧。”他是沒送,但別人有送的,這話雖有點夸張但也不假,簡單一句話就點出了邊關的危機四伏。他又繼續說道,“五年來幾次兇險差點喪命,我一個山村小子去到外面就不算什么了,當時又受了傷,著實沒機會討得官爺的賞識,保住這條命還是我命大,這次為了回來還欠了同行的戰友幾兩銀子,讓爹娘失望了。”
許方氏臉色微變,看向他的眼神立馬就帶出了冷意,“你為了回來還欠了銀子?多少?你在邊關當兵,那么亂的地方就一點沒攢下啥?”
“軍紀嚴明,我不敢私藏東西,且打仗的地方太過清苦,為了吃飽,這些年什么都沒攢下。還好一位戰友家中富裕,典當了他的玉佩,我這才能借了銀子回來,不多,五兩吧。”許青山坐到了一邊,對他們緊繃的情緒視而不見,隨口就編出了一個凄涼的故事。
許方氏已經撐不住關懷的表情了,嘴角下拉,對許青山更多了兩分厭惡,咬牙道:“里正,您看這可如何是好,您也知道家里要供老三讀書,我們幾個平日里都是省吃儉用的,根本沒有多余的銀子,怎么幫老大還債呢?”
她給許姚氏使了個眼色,許姚氏立即為難地說道:“大哥,既然是你的戰友,想必你們關系很好,咱們拖欠人家的銀子也不合適。可家里實在困難,想幫忙都幫不上,這、這可咋辦?”
許老蔫沒那么多心眼兒,一聽這話就懵了,著急道:“這咋辦?欠著人家的銀子,人家會不會上門要債來?這、該不會找家里人的麻煩吧?山子,你戰友家在哪兒啊?”
許青山心中一動,抬眼說道:“住鎮上,似乎就在書院附近吧。”
許方氏突然一個哆嗦,想起了劉瘸子被辱差點掐死人的事兒。這許青山的戰友定是當過兵殺過人的啊,萬一要債不成,豈不是會就近找老三的麻煩?她家老三可是她一輩子的指望,這怎么成?
這下子許方氏也顧不上在里正面前裝慈母了,急忙道:“老大啊,咱家是真沒有,要不你先去你外婆那兒借點兒?”
許青山挑眉道:“我外婆?聽說她這幾年過得孤苦伶仃,無人照拂,若不是表妹心腸好,都等不及我回來見她了,她哪里管得了這種事呢?”
許家人被他含沙射影的話弄得表情一僵,但許姚氏還是硬著頭皮道:“大哥,今兒個鎮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表妹她如今有本事了,手頭也松快,不如先請她幫幫忙吧。”
“對啊,大哥你不是救了她嗎?她咋也該報答報答救命恩人吧?”許桃花忍不住嘴快把最終目的說出口,剛說完就被許方氏瞪了一眼,連忙閉上嘴退到了許姚氏身后。
許方氏暗罵閨女沒腦子,這種事誰提誰不討好,她一個小姑娘哪能摻和呢?就該讓兒媳婦說才行,就算被人知道了也只會說姚家不會教閨女,跟他們許家是沒關系的。但許桃花已經開口了,許方氏就只能輕咳兩聲跟著說道:“老大,這也是一個辦法,如今阮姑娘是你表妹,那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再者你確實救了她,不然她一個小姑娘……唉,那些就不提了,咱不說啥報答的話,請她幫幫你該是可以的吧?”
早知這一家子定然比阮家人更貪心,所以許青山才編了個欠下五兩債的假話,沒想到一詐就詐出來,他們竟想挾恩圖報貪下阮玉嬌那五十兩銀子呢!雖然他們誰也沒說數目,但一口一個“救命之恩”已經很明顯了。許青山淡淡地道:“是我沒說清楚,我外婆知道我欠了債,雖然幫不上忙,但也幫我求表妹幫忙了,所以那五兩銀子今日在鎮上已經還了。”
許家人頓時一喜,許姚氏忙問:“大哥,那表妹她可還有其他表示?”
許青山自然地點點頭,“表妹見我有難處,一定要給我十五兩銀子作為報答。其實我不過就是順手而為,哪里好意思要?但表妹堅持,我推卻不了,只得收了。正好在鎮上就把銀子還給了我戰友,后來里正叔告訴我是表妹她們祖孫救了我外婆,為了表達謝意,我用六兩銀子買了兩對手鐲,孝敬了外婆和阮奶奶,又給表妹的新家添置了幾樣東西。之后想到我空手回來什么都沒有,就在表妹的建議下買了這些。”
許家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地上倆大包袱,看到那木盆、布巾等等都是全新的,且質量上乘,比許青柏用的還好,頓時心疼起銀子來。他許青山一個糙漢買這么好的東西干啥?這么兩大包得花了多少錢啊?許桃花咬咬嘴唇,再次沒忍住小聲問道:“那你……還剩多少錢了?”
這會兒許方氏也顧不上瞪她了,直直地看著許青山等他回答。
許青山對他們露出個溫和的笑容,說道:“還剩一些,大概二十文吧。”
二十文!一兩銀子一千文!十五兩銀子有一萬五千文!他居然好意思說他只剩了二十文?!可聽他剛剛說的那些,還真是要花那么多銀子。但關鍵是,還債也就算了,憑什么給倆老太太買六兩銀子的鐲子?憑啥給阮玉嬌新家添東西?他是傻子嗎?
三個女人心里瘋狂的吶喊,連許老蔫和許青松聽了這數目也難以控制地別扭起來。十五兩銀子都能起新房子了,居然就這么被許青山花沒了,出去一趟他怎么變得這么敗家?可無論他們有什么想法,當著里正的面,他們什么都不能說。誰讓剛剛許青山先說了是報答阮家祖孫救了他外婆呢?
他們許家沒念著情分照顧莊婆婆,這會兒人家報答別人,他們還有啥好挑的?這時許方氏竟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跟那死老婆子維持表面的情分了,如今那些銀子就都是她的了!可世上沒有后悔藥可吃,她除了心疼還是心疼,十五兩銀子啊,若她早些去見許青山,早知道這事兒,起碼能弄過來十兩啊,她怎么就端著架子在家等了呢?簡直后悔死了!
許青山仿佛看不見他們的難受似的,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問道:“我的房間還留著嗎?時間不早了,今晚上我住哪兒?”
幾個女人不樂意搭理他,許青松結結巴巴地說:“留、留了,大哥就住你原來的房間。”
許青山狀似滿意地點點頭,就要起身把包袱放進去,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問了句,“我這么久沒在,里面都是塵土沒法住吧?會不會堆放著東西呢?有地方睡人嗎?不然,我今晚先在三弟的房里對付一夜?”
那屋里可不就堆放著東西呢嗎!白天許方氏叫許姚氏收拾,可那屋子本來已經屬于許姚氏未來的兒子了,如今被迫還給許青山,她心里能痛快嗎?自然是不那么盡心盡力,只把能用上的搬自己屋去了,其他閑置的就直接在那屋里找了個角落堆到了一起,占了大概半張床的位置。至于打掃,她就掃了下地,灰是沒耐心擦的,想來許青山一個當過兵的糙老爺們也不會挑什么。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糙老爺們他就挑了,還是當著里正的面挑的,她心里那叫一個尷尬,頓時不知該怎么解釋了,只得干笑道:“我本來正收拾呢,孩子就哭上了,我這、這光顧著哄孩子,還沒收拾完呢。”她可不敢讓許青山去許青柏的房里睡,那婆婆還不得記恨上她啊!
許方氏一聽就知道她偷懶了,再看里正皺起了眉,似乎對他們有些不滿,忙板起臉斥責道:“那你還等啥呢?還不趕緊去把屋子打掃干凈?老二、桃花,你們都去幫忙,你們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了,可得讓他住得舒舒服服的!”
若是可以,許方氏恨不得咬下許青山一塊肉,可在里正面前,她咬著牙也要維護好許家的形象,絕不能給小兒子添麻煩,她還等著小兒子考狀元讓她當老封君呢,許青山算什么?這點小事兒,她忍!
但想歸這么想,許方氏在許家稱王稱霸十八年,何曾忍過這種氣?心里憋悶得她臉都有些發白了,若非硬憋著一口氣,她恐怕非破口大罵拿棍子打人才能發泄心中的怒氣。被她點名的幾個人跑去收拾屋子,只剩下她跟許老蔫還有許青山陪里正坐著了。
不說話是失禮的,可許方氏這會兒腦子快成漿糊了,硬扯了幾句尷尬的要命。她瞥向許老蔫,頻頻給這個當家之主使眼色,可許老蔫縮著腦袋坐在一邊,對里正似乎本能地有些懼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后竟然是許青山給里正父子續了水,同他們閑聊起來,不管是說村里的事還是外頭的事,都說得頭頭是道,一點不怯場。
見著這一幕又把許方氏給氣得夠嗆,看看自己嫁的男人,生的兒女,娶的兒媳,竟是一院子人都被許青山給比下去了,這不是說她輸給了前頭那個女人?!許方氏暗暗吸了幾口氣,想到許青柏的優秀才感覺稍微好受了一點,可許青柏不在眼前,對著和從前大不相同的許青山,她還是心口發堵得厲害。
里正從頭到尾都沒和許家人說幾句話,尤其是涉及到恩情債務之類的事,他都沒插嘴,想要看看許青山和許家人的態度和立場。沒想到卻是看了一出好戲,人家許青山沒回來之前就說了不會追究什么,只愿平淡相處。可剛回家隨口一詐就詐得許家人原形畢露,那貪婪的嘴臉,即使拼命掩飾也顯得難看至極。還有許青山的屋子,先前咋樣他不知道,可這會兒看許青松里里外外地搬東西,許姚氏和許桃花蹙著眉投了多少次抹布,就能知道那里頭跟倉房也差不了多少。
許青山都回村兩天了,一個不大的屋子都收拾不干凈?要是這點活兒都干不了,他們許家人未免也太沒用了吧?這分明就是輕視許青山,就像許多人輕視劉瘸子一樣,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里正想起劉瘸子差點掐死人的事,不禁又皺了皺眉,希望許家人識相點,若是惹急了許青山,恐怕屠殺滿門都不是不可能,真就不會像劉瘸子那么容易收手了。
考慮到這一點,里正斟酌許久,還是開口說道:“你們家里有沒有打算再起房子啊?”
許方氏剛說了沒錢還債,自然不能露餡,忙擺擺手道:“哪有這個打算?家里一點銀子都沒有呢,想起也起不了。”
“嗯,這樣的話,你們家三個兒子,我看這院子有些不夠住啊。”里正打量著幾個有些舊的房間,“如今下頭小的還沒長大,若是大了,可就沒地方住了,你家老三若是娶妻也得讓家里敞亮點不是?有沒有想過給孩子分分家啊?”
“啥?分家?”許老蔫和許方氏都睜大了眼,許方氏不明白他到底啥意思,問道,“這好端端的分啥家呢?分了不也還是住這些人嗎,別的地方又沒地兒住。”
里正捋了下胡須,沉吟道:“當年青山他師父在山腳下有個屋子,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那屋子雖說小了點、破了點,但如今青山回來了,就應該是給青山的了。”
意思就是若許家分家,可以讓許青山去他師父的房子里住了?那里離許家不近,往后若是無心來往,除了過年過節估計都碰不到幾回,許方氏一聽就心動了。可她轉念一想,許青柏去書院之前再三囑咐,說一定要對許青山好點,體現他們的關懷,不然會影響許青柏讀書人的名聲。至少短時間內是一定要維持表面和睦的,那單把許青山分出去就很不合適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