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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微:“哪來的黑鍋?我笑著跟你說的。”
楊楨本來準備了一臉冷漠,結果說了半個音節就笑了起來:“哦。”
說完他臉上倏忽一涼,楊楨停下來,仰起臉說:“權微,好像下雪了。”
穹頂上泛著一層陰霾的灰色,細如粉塵的雪點起初不太看得出蹤影,不多時慢慢稠密起來,洋洋灑灑自高處墜落,今年的第一場雪,在毫無預報的情況下就這么來了。
但與天氣里的寒流截然不同的是,樓市一夕變天,以一種連中介和炒房客都始料未及的熱度席卷了整個青山市。
第二天下午,楊楨給小蔣發了提醒短信,讓他6點半到尖角房子小區樓下的門店,可自己剛出門,就收到了維護人的電話。
“楊楨,你們今天別來了,房東剛剛改口了,說她老公不在,她不敢一個人先簽字,要等她老公回來了再談。”
這是違約之前最常見的托詞之一,楊楨心里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連忙通知了小蔣。
翌日上午周艾國來電話,說他暫時不想賣了,讓楊楨直接將730的房子加100萬,讓之前約談的買家知難而退。
下午,楊楨上后臺的時候發現他之前帶看過的好幾套房子都停售了,其中還包括那套死過人的兇宅,真是應了那句玩笑話,這么高的房價都不怕,還怕鬼?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市場像是火上澆了油一樣的瘋狂起來,網上只要價格在片區的空間里、又沒有重大隱患的房源,掛出來兩天之內絕對下架,已經售出了。
各路中介帶著客戶跟投胎一樣著急忙慌地去看房,顧不上勾心斗角、沒資格跟房東議價、要求全款的越來越多,掛出來以后又要求撤銷的也越來越多,買家當場做決定,然后中介連夜開車帶著人,上門去找房東簽合同的情況比比皆是。
所謂物以稀為貴,沒有新盤上市,二手房東開始捂房,房價飆漲,即使坐地起價,局面也成了有價無市。
第116章
樓市的妖風越演越烈,房東捂房、價格朝出夕改、看房的人成群結隊,這兩天不止是剛需人群,連中介的自己人都開始罵了,因為他們之中的很多人也還沒有買房。
楊楨背后的同事剛剛又接到了一通房東的撤房電話,掛掉之后心里不平衡,倒轉了椅子面朝過道邀人聊天解悶。
“房東是不是都瘋了?就剛剛給我打電話這個,他的房子2015年買的,136萬,現在掛220萬還不賣,是想攢著賣1000萬還是一個億啊?”
類似的事情大家差不多都遇到過,他旁邊的胖子聽見他話里有氣,笑呵呵地轉過來和稀泥:“平常心平常心,管他220還是一個億,反正咱也買不起,靜靜得當一個歷史的見證人吧。”
“就怕是你想靜靜,人房東也不許,”另一個同事加入了話題,冷嘲熱諷地說,“兄弟我點子更背,已經簽定的合同,因為貸款審批慢,過戶撞上這波漲幅,房東一看尼瑪不干了,果斷違約同時找好了個下家,超級爽快賠了上家客戶雙倍定金,賠完還是賺了50多萬。可憐客戶被拖到現在,拿著原來的錢,只能買到掉一擋的房,還有老子的傭金也他媽打水漂了,氣死!”
“草!我這兒也遇到這種情況了,我客戶剛下完定金,那個狗房東就反悔了,也不肯賠雙倍,我跑前跑后跑斷腿,一毛錢沒看著。”
“風水輪流轉唄,去年年底市場不景氣,標了急售、房東誠意買、跳樓價都沒人買,那些房東巴巴地天天打電話來問,今天有沒有人看房、價錢好商量,憋屈得跟孫子一樣,倒是買家咄咄逼人的,價錢砍了又砍還不滿意,所以出來混都是要還的,就是我們好像從來沒討到過好,什么市場都要受氣。”
“就是。”
“說多了都是淚,不,是血。”
“此生不悔生在我大中華家,但下輩子不想再做無產階級的接班人了。”
……
“唉,房價要是一直這么漲,我啥時候才能在這里買上房啊?”
“給你一個大贊,你還想過這個事,我連想都沒敢想,直接放棄治療了,租著過吧,等租都租不起了,就收拾鋪蓋回老家住鄉村別墅去。”
“租肯定是租得起的,你沒看有些雞賊的銀行已經開始辦租房貸款的業務了嗎?”
“租個房都要貸款了?那我他媽還是貸款去買房吧。”
“買房好啊,就是一定要趁早啊,2015年那會兒,貸款買房有優惠,首付也只要兩成,我跟我媳婦兒說,先買個套一過渡地住著,她沒遠見,嫌屋小,死活不同意,現在我們只租得起那么小的房子了,想想就遺憾得肝兒疼。我拖家帶口的,已經攢不到錢了,你們單身的年輕人還可以奔一奔,都加油。”
心情浮躁的同事紛紛加入了茶話會,話題越跑越偏、由小變大,升華到了房價為什么年年上漲、目前的市場是不是泡沫,以及什么時候會破。
起先他們罵炒房客,說都是這些天殺的有錢人,將房地產市場攪成了一灘渾水。
但眼見為實,始終活躍在接觸買家第一線的中介又練出了火眼金睛,看得出目前市場上的炒房客基本都聞漲而退了,剩下那群最不分青紅皂白、急于下手的,基本都是鐵打的剛需人群。
之前在開發商、中介、各種利益群體的煽動下,房價在漲,但漲勢從來沒有達到如此兇猛的地步,所以也許漲價最有力的推手,其實根本就是失去冷靜的剛需。
每個家庭其實都有點錢,首付湊湊能夠,就是付了口袋精光,沒有余錢心里不安,就決定等等看,然而眼看著浮浮沉沉地離自己越來越遠,終于有一天達到了讓他們感覺再也承受不起的時候,就會不顧一切地跳下水來,成為被稀缺的市場牽著鼻子走的羊。
接著有人開始罵開發商,說是開發商的新房越賣越貴,城市是個一榮俱損的整體,二手房的價格就被帶上來了,等二手漲完一圈以后,開發商競的地王價又得破紀錄,新建的房子就更加貴,由此形成惡性循環。
然后是政府、關系戶、廣大人民群眾全譴責一遍,最后連自己也不肯放過,怪自己不如別人出身好、不如別人勤奮等等。
小蔣坐在楊楨旁邊,閑話聽得是心驚膽戰。
他10點半要去見房東,怕今天起不來,昨晚特意睡了個早覺,但心里擔心房東出變故,一晚上迷迷魅魅也沒真正睡著,為了踏實一點,大清早就跑到楊楨這里來求鎮定了。
楊楨本來在給他算稅錢和月供,順便給他講講流程,但同事閑聊起來以后,他就停下來了,讓方思遠去聽八卦,自己則收拾起東西來,方便一會兒說走就走。
上次羅教授來做演講,只說了房價不會跌,但沒說趨勢它上漲的原因是什么,于是這時楊楨聽了聽同事的高見,感覺似乎有點道理,但又處處散發著怨氣,缺一點讓人信服的說服力。
“楊哥,房東真的都這么不是東西啊?”小蔣壓低了聲音打探道。
“肯定不是啊,”楊楨好笑地說,“要是所有的房東都這樣,現在就沒有市場可言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平臺上每天都還有交易,你別聽風就是雨的,要不要去衛生間?不去就走了。”
“希望如此,祝我好運吧,”小蔣念叨完,跳起來去廁所解決了緊張出來的那泡尿。
出乎兩人的意料之外,小蔣的房東是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大爺,不算老,頭發烏黑、精神抖擻,見人來了就笑瞇瞇地問:“是你們哪個要買房啊?”
自從那場降雪以后,室外就有了天寒地凍的氣象,楊楨和片區的同事都是西裝外頭裹著大衣來的,工作牌被藏在衣服里,小蔣又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他后面,不仔細看褲子的話是讓人有點分不清誰是中介誰是客戶。
小蔣冒出頭來,心里帶著一點道聽途說的心有余悸說:“大爺好,是我。”
“這么年輕就能買房了,”大爺盯著他的娃娃臉說,“年輕有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