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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微也想活動,但他又癱得深沉,只好將希望一并寄托在楊楨身上地說:“活動好啊,2#樓旁邊的小廣場里有個老頭,姓龔,免費教人打太極,適合你,你可以去看看要不要拜個師。他穿白色的練功服,你一去就能看到。”
楊楨平均每天要坐10h以上,腰部確實已經感受到了負擔,權微這建議十分可取,不過楊楨今早估計很難約,他在心里存了個檔之后說:“好,我一會兒去看看,你要不要上廁所?”
買早飯的路上順便看看。
權微:“現在不想,你去洗你的。”
楊楨應了一聲從他門口走開了,水龍頭嘩嘩地沖了幾分鐘,他在出現在權微房門口的時候手里就端著一個盆,盆里有兩個指頭深的溫水,水里還擱著一個裝滿水的口杯。
“洗漱的給你放這里,”楊楨將他那個每天坐著泡腳的小馬扎墊在了臉盆下面,這樣高度正好合適,他交代道,“你自己轉半圈,趴床頭將就著收拾一下,我下樓買飯去了,你有沒有什么想吃的?”
權微本來對他的期待就是扶自己上個廁所或者拿點東西什么的,沒想過楊楨會把牙膏都給他擠好,他一邊驚訝一邊有點受寵若驚,滿腦子全是這個人友好到犯規,根本沒有食物的立錐之地,不過他沒敢說隨便,因為本來就給別人添了很多麻煩,還讓人在吃的上多費神不太好。
“豆腐腦,倆奶黃包,再要一個菜的,”權微在床頭抽屜里摸了張100往楊楨跟前遞,“我請客你跑腿,完美。”
這是昨天茶幾上那一小沓錢里的一張,楊楨沒接,笑著說:“書法家和詩人的錢包里有錢,請你。”
他還記著那個寫字得來的200塊紅包,權微知道他視別人的金錢如糞土,便將毛爺爺塞回抽屜里,服氣地說:“行吧,反正我是會向有錢勢力低頭的。”
欠了一屁股債的“有錢勢力”跑步下樓買早餐,刻意繞到2#樓那邊看了看,廣場里果然有道白色的身影,老當益壯地在打太極。
十多分鐘以后楊楨就回來了,他用鑰匙擰開門,聽見權微在屋里說話。
“……杰,城里的人情跟農村不一樣,要么你路過這里的時候來把錢拿走,要么我微信退給你,你要哪樣?”
對方說什么楊楨就聽不見了,但是他感覺權微的通話人跟昨天茶幾上那一沓錢脫不了干系,也許是送權微就醫的老鄉,也許是他其他的朋友,總之楊楨對這人的朋友圈是一無所知。
他想知道權微的過去,想認識這人的朋友,想跟他們打成一片,可這些也就是想想而已,了解和融入需要大把的時間,而這個條件他剛好沒有。
權微已經洗漱完了,仰躺著將頭掛在床沿上拉頸椎,頭發或翻或倒豎,炸開了就襯得臉更小了,楊楨想起權詩詩扯著嗓子在菜場喊他小臉,就覺得這小名真是簡直了,自己也想跟著喊一聲。
既貼切,又可愛的感覺。
楊楨將盆端走的時候注意到盆沿上一點濺上的水霧都沒有,顯然是使用者刻意擦過了,他一邊將水倒進洗臉池,一邊覺得權微的心比他面上看起來要細太多了。
都癱了也就顧不上什么味不味兒了,兩人在權微房里解決了早飯,楊楨同時還在操心他今天的看護問題,他喝著豆漿說:“你白天怎么辦呢?家里人會過來嗎?”
權微還沒跟他爸媽說,不過這不是因為他喜歡報喜不報憂,父母擔心他是應該的,而且多心疼才不會總嫌棄他,所以苦是一定要訴的,但要等過兩天能動了再說,不然太后非要來給他擦鳥洗屁股那就真是玩蛋了。
權微沒發現自己有點享受楊楨憂國憂民的模樣,悠哉地啃著包子說:“孫少寧一會兒就過來了,你趕緊吃完了出門,遲到了不是得扣錢么。”
原身接觸過孫少寧,不過楊楨沒有,他有點好奇地說:“孫少寧,他不用上班嗎?”
權微跟老鐵天天互黑,不過對外肯定會選擇維護基友,他說:“上,就是不用坐班,他是文字工作者。”
那聽起來像是一個自由而高級的職業,使得楊楨一下將孫少寧誤判成了正經人,于是他放心地出了門。
離開小區之前,楊楨按照權微的叮囑,將大門鑰匙放在了小區外面鐵柵欄上的一個密碼掛鎖里。
密碼掛鎖是近些年民居短租業務發達之后,市場發明的一種帶密碼的小盒子,這樣房東就不用守在房子周圍頻繁地給租客送鑰匙了,每換一次租客就修改一次密碼,對于同時出租多間房的房東尤其有利。
楊楨出門40多分鐘以后,孫少寧在小區門口下了的士。
他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眼屎糊滿睫毛還有口臭的基友,誰知道開了門卻見權微趴在沙發上用電視機開著大音效在玩游戲。
“誰把你扛到這兒來的?”孫少寧先去洗了個手,來到沙發跟前坐下的時候,猛然發現他備好的臺詞用不上了。
他的小微一點都不可憐。
權微容光煥發、吃飽喝足,操縱的賽車一個不慎撞到墻壁上倒著飛了起來,他才得空搭理老鐵,用一種“拜托你說話之前過過腦子”的眼神說:“我室友。”
茶幾上吃的玩的應有盡有,收拾這些東西的人顯然很會投其所好,左邊是吃的右邊是尖叫雞,中間還放著筆記本電腦,權微看起來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孫少寧一個自由人,油然感覺自己過得竟然還沒有這個偽癱人士舒適,他“嘖”了兩聲,在盤里扒扒撿撿地挑了顆冬棗出來吃:“你室友對你不錯啊。”
權微覺得自己對楊楨也挺好,受之無愧地說:“那是,我這么好的房東。”
孫少寧不愛跟他住,對這答案有些不屑一顧,他掀著權微的t恤下擺看他的腰,什么傷也沒看見地說:“你怎么搞的?三年不感冒,一裝歪就玩大的,腰對男人很重要的,知不知道?”
再重要也沒用過,權微沒有體會因此響應地比較敷衍:“朝瑞市場的千門梯上摔的。”
孫少寧臉上的戲謔陡然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說:“你……還在朝瑞搬東西啊?”
有人堅持減肥、有人堅持健身、有人堅持工作……只要是堅持得下來的都值得佩服,權微看起來好像也在堅持,一年又一年地到勞動力廉價的老市場里搬東西,但孫少寧并沒有想要敬他是條漢子的感覺,他只是覺得權微吃飽了撐的,但心里又很羨慕他。
羨慕他有個愛到舍不得忘記的人。
2002年,輟學的權微跟著羅瑞笙再次回到青山市來上學,寒暑假期間爺孫倆就住在這里。
那時高利貸還在糾纏,羅家儀兩口子躲在外地,托孫少寧的媽看著點孩子,孫少寧跟著他媽來到烏煙瘴氣的千門梯,看見老爺子扛著比他身體大一倍的包,權微就跟在他旁邊爬臺階。
他們沒錢,也沒有固定的住所,穿得衣服也老氣,應該是慘的,但孫少寧看得出權微挺開心,因為那老頭走三步就要看他一眼,是真正把他捧在心上在養。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要么缺錢、要么缺愛,孫少寧跟權微出身好,他們都屬于后一種。
羅瑞笙去世后的第二年,權微就開始往這里跑。
孫少寧起初并不知道他有這個疑似抖m的愛好,權微也沒跟他說,就是當年冬月,孫少寧泡了個熱愛攝影的男朋友,那文藝人說要記錄底層人民的一天,滿城郊到處瘋跑。
有天他得意洋洋地拍回來一張照片,說是終于給他捕捉到了美麗和苦難共存的原始面貌,孫少寧將頭往電腦跟前一湊,才發現這張命名為“蒼生”的主人公就是他老鐵。
那是一張黑白照,鏡頭朝上,權微背著一個大包袱,額頭上的青筋和汗都清晰可見。
那一年他們上大一,不在一個學校,孫少寧跑去問權微是不是缺錢,權微說他不缺。
直到孫少寧感染了艾滋病毒,每天都在死去和被忘記的痛苦里掙扎,兩人掏心窩子聊了半宿,然后孫少寧才明白,他說當年他們住在朝瑞,受過很多大哥叔伯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