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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堅持一下,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漸漸地楊楨開始聽不清皮哥在說什么了,視野被水蟄得一片模糊,水底的垃圾和水草招搖,像是一堆歡欣鼓舞的手臂,他看著看著,神智慢慢化為了漿糊。
就在楊楨錯覺自己會死在這里的時候,自由的空氣卻再度襲來,那瞬間他竟然還覺得有些遺憾。
有人在背后大聲喝道:“喂你們!干什么,啊?”
皮哥沒想到楊楨這么能扛,本來就很急躁了,然后回頭看見了幾個藍色制服,心情立刻一落千丈。
他對這里不熟,來的時候就看見了一條臭水溝,沒注意不遠處就是局子,權微這種小市民他不放在眼里,公檢法他們有合同其實也不怕,不過該避的鋒芒還是要避的。
皮哥假笑起來,在背后對小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別弄了,然后他道貌岸然地轉過身笑道:“警察同志好,光天化日的能干什么啊,有人落水了,我們這做好人好事呢。”
明眼人都不會信他的鬼話,民警吆喝著將一種人員帶回了派出所,然后一問發現是高利貸,登時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年息不超過36%的高利貸目前沒有入罪,債務糾紛主要還靠雙方共同協商,而且當事人沒傷沒傻,你也不能說他們追債的方式不當。
民警心里對楊楨也頗有微詞,有手有腳的一個年輕人,干什么不好非要去碰這個無底洞,給楊楨訓了個狗血淋頭。不過他們還是看在楊楨臉色不好,而要債的又人多勢眾的份上,讓楊楨先一步離開了。
皮哥帶人抬腳就要跟上,民警敲著桌子問他們去哪兒,說話還沒問完呢。
楊楨從派出所出來,看見方思遠在香樟樹的陰涼下面等,而權微不見蹤影,他朝小方笑了笑,心里十分感激他。
方思遠上來遞手機給他,問他還好嗎,楊楨緩過了氣,著實沒什么事,就讓小方別擔心。
不過這些高利貸也是真厲害,皮都沒破一塊,就能讓人生不如死,未來讓楊楨有些膽寒,他邊走邊想,菜場怕是待不下去了,不過這一個月也沒白費,除開攤位的本錢,還有一筆不小的落成,能保證一段時間的生活,可是之后要去哪,他現在是毫無念想。
楊楨的衣服大都還是干的,就是腦袋在水里浸過,一股泡過很多東西的水腥味總往鼻子里鉆,讓他有些惡心。
洗澡的欲望迅速變得強烈起來,之前權微背著腹痛的他走過的那條巷子里的保健招牌憑空躍入了腦海,楊楨就決定去洗個澡,洗掉這一身味道和晦氣。
方思遠看他恍恍惚惚的,出于關心他打了很多個問題,那些人是干什么的、為什么這么囂張、你欠了他們的錢嗎、多少錢……
楊楨知道他是好心,但暫時沒有心力跟他解釋,然后承受方思遠一驚一乍的異樣目光,他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他請方思遠先回去,對方納悶地看著他,說不是很放心,楊楨沒辦法,終于用了一個“求”字。
方思遠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以后,趁著皮哥一行人還在派出所,楊楨迅速回了菜場,攤位上的零錢果然不翼而飛,他嘆了口氣,直接往后拐進了小巷子。
——
方思遠眼巴巴地等在局子門口,看起來跟楊楨關系很好,權微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覺得沒什么立場和必要,就不告而別地走了。
回到菜場取了蛋糕以后,他就回倉庫將禮物送給了他爸,羅家儀拆開看見那個手工的鎮紙,笑得合不攏嘴,難得親密地抱了抱兒子。
皮哥當時沒有進來,所以他父母都沒有看見那個不愉快記憶的攜帶者,他們現在還能笑得毫無陰霾,權微心不在焉地想道,就算是楊楨兌現了他的承諾好了。
蛋糕權詩詩已經買過一個了,權微這個就沒拿上去,太后說她有點餓,于是當場就切開了,權微被分了個巨大的、頂部還有一堆玫瑰花瓣的三角塊,他沒什么食欲,就先擱在冰箱上了。
權詩詩撿了一筐食材,準備回家里弄大餐去,羅家儀也按耐不住炫耀的心情,要回書房擺拍鎮紙,然后發給群友們羨慕嫉妒,兩口子心情美好地肩并肩走了,于是倉庫里就剩權微一個人。
他倒坐在椅子上,岔著兩條腿,將下巴杵在椅背上看外面。
記憶就像河底的淤泥,只需要一下就能攪得烏煙瘴氣,再沉淀下來卻需要一段時間。
他姥姥江芮當年不肯接受破產,用投機的心思借了高利貸,結果非但沒有東山再起,反而牽連著整個家都栽了進去。有一段時間權微過得特別驚惶,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所以不止是高利貸,他連江芮都記恨。
那些事早就過去了,可楊楨像個鉤子一樣將它們勾了起來,權微腦中都是這人滿頭是水對自己搖頭的樣子,楊楨當時的目光還很平靜,可能只是因為還沒被逼到絕處。
蒼蠅嗡嗡地發現了蛋糕,權微揮手趕了趕,一道熟悉的人影從余光里晃過,他往門口一看,瞥見楊楨腳步匆匆地往菜場后面去了,像是要回他的倉庫。
皮哥一會兒肯定會摸過來,待在這里就是甕中的鱉,權微覺得楊楨不長記性,站起來就準備去提醒一下他,可等權微走出自家的門面,卻發現楊楨徑直越過了他的臨時倉庫,拐進了后面的小巷子。
權微有點好奇他要去干什么,就將門面的卷閘門往下一拉,麻利地跟了過去。
蛋糕放在外面一會兒會招滿屋子蒼蠅,權微又沒時間放回盒子里去,他遲疑了片刻用手一抄,直接端著走了,因為覺得吃著東西,好像尾隨就不是尾隨了,而是碰巧路過。
這家大保健就是純粹的保健,按摩、足療、精油推背,楊楨點了個按摩,但聽完介紹后拒絕了男技師,一個人泡進了浴缸里。
熱水有助于緩解疲勞,楊楨下水的時候打了個擺子,生理心理都還記得被淹沒的感覺,不過他抹了把臉,除了頭全身都下了水,然后大腦空空地閉著眼睛發呆。
高利貸是怎么找過來的?之后又該怎么辦?
權微一個大老爺們,狗熊繡花一樣端著塊蛋糕在路上逛,他看著楊楨進了大保健的店,那是他常去的店,知道里面沒有特色服務,倒是有個正骨的老師傅,他不是很懂楊楨到這里來干什么。
老板認識權微,他騙人說他跟楊楨是一起的,老板不疑有他,立刻給他指了房間號。
小街道里的大保健裝修一切從簡,房間都是簾式的,權微站在門口,手剛碰上簾子邊,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像個偷窺的變態,這么猥瑣首先他自己就不能忍,他露出嫌棄的表情,收回走就準備走了。
然而好死不死,這時隔兩個房間里忽然走出一個推背的女技師,她看權微像是要開那個“門”,連忙提醒道:“帥哥,那房間里有人,你換個房間進吧,你做什么項目的?配技……”
權微聽到了屋里的水聲,心想這下尷尬了,他無奈地對那大姐壓了壓手,說:“我找人,你忙,別管我。”
說著屋里的楊楨已經過上了浴袍,系著衣帶到門口來了,緊接著門簾被人從里面拉開,楊楨疑惑的眼神先是落到了他臉上,然后是他的……蛋糕上。
權微也將他打量了一遍,除了臉色不太好,精神狀態還是穩定的。
楊楨在屋里聽見權微說找人了,就說怎么從派出所出來沒看見他,原來是來給街坊分蛋糕了,他心想這樣真好,平平安安、家長里短的,楊楨打起精神笑了一下,說:“你找人的話,去問老板可能快一點。”
權微心想還管我找誰呢,先顧好你自己吧,他找的就是楊楨,可這猝不及防的由頭是什么呢?
權微瞥見手里的蛋糕,登時靈光一閃,往楊楨面前一遞說:“已經找到了,給。”
蛋糕上裝飾的是真花,色彩十分鮮艷奪目,楊楨看著那一片玫瑰紅,有點懵了:“你是來給……我,送蛋糕的嗎?”
權微心說不是,這是我媽分給我,我還沒來得及吃,跟你到這里,然后……算了說來話長不說了,反正是由不得他不點頭了,權微“嗯”了一聲,將紙盤往上送了送。
楊楨不知道這份愛心是誤打誤撞,他剛經歷過殘酷,特別渴求善意和溫暖,就像沙漠里即將渴死的旅人,忽然得到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