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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認識的時候并不愉快,可這已經是楊楨第2次得到這個人的幫助了。
楊楨看著一臂之外這道腳步匆匆的背影,肩膀不是很寬,不過可能是比例好,看起來十分挺拔,有點像生在高山崖邊的那種勁松,直的氣質特別突出,因此瘦是瘦了點兒,但身板仍然出眾。
就是衣服有點邋遢,不過楊楨心想要不是為了幫忙,也不至于弄成這樣。
從舉手之勞到以身犯險,楊楨并沒有自作多情,覺得權微的介入是為了他,認識自己或是被自己的勇猛打動,楊楨只是方向大錯特錯地想道:他可能是一個外冷內熱,卻不善于表達情感的好人。
有了這個錯覺的光環,楊楨懷著一顆感恩的心,當即決定掃清這陣子以來刻意無視權微的小肚雞腸心態,跟他冰釋前嫌。
權微不知道楊楨在背后原諒他,走得一如既往地快。
楊楨不得不緊趕了兩腳,將步幅調成可以跟權微相對靜止的速度,這才身正手穩,去給權微清理衣服上的狼藉。
權微今天穿著件白色的t恤,正面寫著個大大的“人”字,背后斜著印了一支箭,也不知道這些印花是個什么意思,反正他穿起來還挺清爽,不過那是他從水泥臺子上跳下去之前的形象了。
權微在地上滾了半天,沾得到處是灰,腰側在歹徒身上蹭了一塊燒餅大的血跡和零星的蛋黃漿,后背更加慘不忍睹,壓碎了一個支援的小哥砸下來的西紅柿,接觸面上除了紅色的汁印和一塊老大的皮,還有一堆青綠色的黏籽兒。
楊楨的初衷是友好的,想給他把那塊西紅柿表皮給弄下來,誰知道他的手才碰到權微的后背,對方就電打了似的往前彈了一下,然后回過頭來給了他一個冷臉。
權微怕癢,楊楨這一碰技術含量高,愣是在渾身上下那么多的地方挑中了他抵抗力最低的腰側邊兒了,權微抖了一下,語氣有點不太客氣:“干什么你?”
楊楨哪兒想得到他這么大反應,他是那種腳板心隨便撓我無動于衷的體質,所以不知道權微在驚乍什么,他只是對權微有了好感,所以容忍度也高,心平氣和地舉起了右手:“你身上有這個?!?
權微定睛看了看,發現是塊西紅柿的皮,有兵乓球那么大,那別人這就是好意了,權微雖然不喜歡,但是他得領情。
“不好意思,”權微沒什么誠意地道完歉,緊跟著的一句“我不習慣別人碰我,下次你別……”臨到嘴邊,又被他給咽了回去。
主要是因為不會有下次了,不過次要的原因是權微說到一半忽然發現,那一小塊西紅柿皮的形狀很微妙,有點像一顆愛心。
最近流行起一組表情包深受孫少寧的喜愛,楊楨捏著皮的樣子跟其中一張有8分神似了,好意之后又是“比心”。
連個破的西紅柿皮都在給他攢人品,權微于是什么都沒說,他不說話,楊楨剛要開始說,卻又被人打斷了。
菜場門口全是人,權微想要楊楨低調和不露面,就只能往后走。他扯著楊楨路過自家的門面,太后忽然推起卷閘門,慌里慌張地朝他們這里跑。
在人群混亂之初,權詩詩和羅家儀就嚇得跑回倉庫拉上了卷閘門,趴在拉了鐵條的防盜窗跟前朝外觀望。
權微高調地跳上攤子的時候,權詩詩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但還是嚇得心肝亂跳,她在倉庫里大喊,又指揮羅家儀打奪命連環call,不想讓權微出頭,可是權微沒回應。
兩人都擔心得要命,跑到門口開個門都要抖三抖,費老勁出來逮人,權微又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們也害怕,只好又將門虛拉下來,重新趴到了窗戶口找人。
權微和楊楨面對歹徒覺得一秒萬年長,但從權微加入戰場直到剛剛,其實不過才5、6分鐘。
權詩詩一眼先看見了權微t恤上蹭的血,聲音里立刻帶上了哭腔:“小臉你受傷了?我天,老羅,你快出……”
權微停在家門口,將t恤往肚子上面一掀,打斷她說:“媽你先別喊,喏,大變傷口,屁事兒沒有。你跟爸回屋里去,別出來看熱鬧,有人傷得很重,虧心,聽見沒?”
權詩詩見他的肚皮上紅點兒都沒有,這才放下心,“嗯”了一聲又開始管他:“那你呢?跟小楊兩個臟兮兮的,這是要去哪兒???”
權微還是那句話:“去洗澡?!?
權詩詩跟羅家儀就住在門面后面的筒子樓里,聞言就低頭去掏鑰匙:“那你倆洗去吧,咦!衣服上都沾的什么啊?蒼蠅都來叮了?!?
權微牽著一個大麻煩,是不會往父母的地盤離去的,他一邊阻攔一邊拽起楊楨就走:“別拿鑰匙,不在這兒洗,你早點進去,走了?!?
權詩詩看他倆的眼神登時變得像在看一對垃圾桶似的:“那你們去哪兒洗啊?血呼啦碴的,上路會嚇到別人的?!?
權微有點無奈地說:“不上路,我們偷摸的,去前頭小巷子里的大保健店里洗。”
楊楨再次被他拖上了路,直奔菜場最里面的生禽區,從那里左拐進巷子,就是一條接入大路的巷子。
走了一會兒,權微不說話,楊楨就自動接上回,真心誠意地開始道謝。
“權微,剛剛謝謝你,我之前對你不太友好,因為我感覺你不想跟我說話。我可能不小心冒犯過你,然后自己又沒發現。有的話你告訴我,我想想,要是我錯了,我會向你道歉的。”
菜場的最里面是幾群母雞被關在籠子里,事不關己地“咯咯咯”,權微聽見這些此起彼伏的雞叫,心里覺得非常不正宗,沒節奏,難聽。
他沉默到將楊楨帶進了巷子才停下來,轉過身去,沒骨頭似的往老紅磚墻上一靠,看著難得對他也和顏悅色的楊楨說:“不用謝,不友好很正常,因為你的感覺是對的,我對你也不友好。”
“售樓處那次事出有因,我能接受,不算冒犯,你沒冒犯過我,是我對你有成見,我對所有借高利貸的人都有成見?!?
楊楨瞬間明白過來,他對自己釋放的那些冷漠和敵意,原來都是因為成見在先。
第24章
附議。
楊楨在心里說,我也不喜歡欠錢的人。
但借來還魂的身體有筆爛賬是不爭的事實,他沒辦法為自己做辯解,告訴權微他的身體欠了錢,但是靈魂是無辜的。
關于身體的原主人留給他的一切,高利貸、疏遠的同事、冷漠的親情,其實都不太能刺痛楊楨,他一直當自己是一個被迫誤入的“局外人”。
債務他會努力地還,但不是因為他用了這具身體,所以心理上也產生了罪有應得的共鳴,他沒有。只是因為欠債還錢不管是在中原還是這里,都是天經地義的規則,高利貸的障礙一天不肅清,他就一天不得安寧。
但是楊楨不想還那么多,一是人的貪性猶如饕餮,永遠不會有飽腹之日,二是他目前還不起,所以他才跑路,而且準備跑到宏哥妥協少賺一點也可以為止。
然后他從幸?;▓@跑到這里,跟權微再見又碰見,這緣分不淺,就是有些造孽,打完冷戰開成見,看樣子是很難冰釋前嫌了。
被人這樣直白地告知嫌惡,楊楨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里有點猝不及防的難堪,他本來還以為即使不能跟權微成為朋友,但關系怎么也會比之前緩和,就是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一朝回到解放前。
其實也沒什么,他在中介公司打醬油那陣子,同事基本都對他有成見,楊楨有時候身心俱疲,不那么分得清丁卯,也會覺得有些冤枉,但事后想起那些針對都不屬于他,便也很快就會放下。
他心說不要緊,欠高利貸的不是我……但安慰很難即時奏效,又一次的背鍋讓楊楨有些憋屈,他嘆了口氣,迅速理了理情緒,然后抬眼直視著權微認真問道:“既然有成見,那你為什么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