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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時候權(quán)微家里出了事,他輟學(xué)了一段時間,后來跟著個不認識的老頭回來上學(xué),那老頭騎著個破破爛爛的三輪車,不比乞丐體面多少,是他那個入贅女婿爸爸的爹,也就是權(quán)微正兒八經(jīng)的爺爺。
孫少寧混在狐朋狗友堆里,也沒少扔過白眼和嘲笑。現(xiàn)在他回頭想想,這輩子最積德的一件事,可能就是那天夜里權(quán)微翻院墻來砸大門,求自己把爺爺送去醫(yī)院的時候沒拒絕,孫少寧家里有車,他初二就開始偷偷地開了。
老爺子年紀大了,那次就診之后也沒活過太久,權(quán)微過來送過一次水果,干巴巴地說了幾句謝謝,鞠了個躬就走了,那只是一件比平時晚睡兩小時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孫少寧也沒想讓他感恩戴德。
所以孫少寧從來沒想過,他恣意揮霍地活到人生的第26年,會感染上讓人避之不及地hiv病毒,只剩下這么一個靠一次助人為樂而撿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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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床的大哥是個性情中人,一聽要幫忙,不疑有他立刻就起來了,也不管章舒玉是不是兩只手都在回血。
目前為止他遇到的人都十分友善,唯一疑似敵方的那個戴玄……不銹鋼項鏈的男人,也沒有怎么為難他,這種和睦讓章舒玉覺得安心。
他打的就是偷看偷學(xué)的算盤,因此觀察力驚人,見那大哥一瞥見手機屏幕,就抬眼審視而不贊同地盯著自己,立刻就明白要來的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大哥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恨鐵不成鋼地問他:“小伙子,你是不是欠高利貸的錢了?這家伙可碰不得,會讓你傾家蕩產(chǎn)的。”
章舒玉迅速在心里將高利貸和債主劃了條等號,只是他聽大哥說“家伙”,還以為高利貸是一個人。
楊楨的事他暫時一無所知,這個稍后可以試著向黃錦打探,再回到眼下,他現(xiàn)在需要大哥的幫忙,所以不能讓人心生惡感,章舒玉心思如電,立刻否認道:“您誤會了,我不欠高利貸的錢,是我的朋友,跟他們有些往來。”
大哥看他人模狗樣的態(tài)度又不錯,這才放下因為驚疑而瞪起來的眼皮,說:“那這電話還接不接了?”
章舒玉不認識對方,接了也是雞同鴨講,但他知道這東西叫電話了:“不接,您看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大哥笑著給他掛了:“這樣是對的,你現(xiàn)在是病人,你朋友借的錢,讓他自己去處理好了。”
章舒玉瞥見他用食指在紅色的圓圈上劃了一下,電話那面上的圖案就變了,那么旁邊那個綠圈應(yīng)該就是接的地方,他迫切需要知道更多,便又說:“多謝,還想麻煩您幫我找下朋友的電話,我想給他打個招呼。”
幫忙倒是舉手之勞,大哥說:“可以,那你得先解個鎖,來,右手大拇指伸來試試。”
章舒玉照做了,看見大哥將他的大拇指按在電話下方那個圓圈上,然后表面一閃,彈出了一堆下方帶字的小方塊圖案,有日歷、照片、信息、社交、房友網(wǎng)、斗牛什么的。
大哥點了下通訊錄字眼的綠色圖標,說:“朋友叫啥?”
章舒玉愣了片刻,霎時被洶涌的孤獨和擔憂擊中了胸口,他嗓音細微發(fā)顫地答道:“叫……趙榮青。”
這時,黃錦正好領(lǐng)著醫(yī)生回來,他站在門口,看見楊楨的目光虛無焦距,氣質(zhì)沉靜,落寞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章舒玉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做了ct和核磁共振,沒有大夫來給他望聞問切,只有一架架閃著藍光的機械在他周身自行滾動,這里也人也不太介意授受不親,讓他掀了好幾回上衣。
隨后,腦內(nèi)腦外科分別診斷以后,基本得出了相同的結(jié)論,楊楨目前的意識混亂是外傷引發(fā)的腦缺血癥,患者如果有語言障礙、行為怪異、性格突變、忘事、迷路等癥狀,家屬都不宜過于驚慌,要密切注意并協(xié)助他進行恢復(fù)。
家屬慌不慌黃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點方。
鑒于楊楨比較清醒,當天就辦了出院,黃錦像個老母雞一樣領(lǐng)著章舒玉進了地鐵,牙商東張西望,被奔馳的車流和高聳的大樓弄得應(yīng)接不暇,一路顯得十分呆滯。
黃錦不抱希望地說:“楊哥,你現(xiàn)在需要人照顧,給你家里人打個電話吧。”
章舒玉看他緊張的小樣子不知道怎么就有些想笑:“好,怎么打?”
黃錦崩潰地扶住額頭,心想好嘛,連手機爸爸都不認識了。
快樂總是比較容易在別人的痛苦上建立,章舒玉終于露出醒來之后的第一個笑,以前他在章家是頂梁柱,下頭還有一個活潑的妹妹,因此笑起來難免有點“你說什么都對”的包容感,他拍了拍黃錦的肩膀,摸出手機晃了晃。
“逗你玩的,你別愁眉苦臉的。電話我想等痊愈以后再打,省得二老擔心,黃錦,我盡量不會給你添麻煩,但是這段時間里得有勞你替我答疑解惑了,我先謝謝你。”
楊楨從沒這么溫柔可親過,黃錦一下被這好脾氣給哄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慌張地擺著手說:“別介別介,楊哥你別這么客氣,我們室友嘛,相互照應(yīng)那是應(yīng)該的。”
章舒玉對他笑了笑,手指下意識地在機身撥弄,熟悉的算珠聲沒有想起,他垂下眼簾,將其中悲涼盡數(shù)掩去:他們牙商靠誠信吃飯,可諷刺的是從今天起,他就是楊楨了。
浩瀚的宇宙里多了一顆星塵,只有它身邊的幾顆知道。
第7章
沖動一時爽,善后火葬場,這就是黃錦現(xiàn)在的心情。
他楊哥的腦缺血癥比失憶厲害十倍,失憶的人只是沒有記憶,但還有本能和常識,楊楨是以上都沒有。
不記得自己住哪里,不會用電器,盯著水龍頭發(fā)呆,看個夜景魂游天外,不用說銀行卡密碼肯定也忘了。還有,以前他吃飯都叫外賣,現(xiàn)在卻像個背后靈一樣杵在門口圍觀自己烹飪蛋炒飯……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黃錦因為以前在楊楨眼里出鏡的機會不多,導(dǎo)致現(xiàn)在如芒在背,總感覺跟自己合住的不是一個生病的同事,而是一個無所不在的攝像頭。
章舒玉,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楊楨了,他并不想這樣,卻也沒辦法,巨大的環(huán)境差異使得他在這里宛若初生嬰兒,對一切都無知,又本能地充滿了探索欲。
黃錦是他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人,他必然窺探了別人的隱私,可對于未知的恐懼凌駕于愧疚之上,重生的楊楨只能讓自己的臉皮加厚、眼睛擦亮,同時將姿態(tài)盡量放到最低。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給黃錦造成了不小的困擾,就比如黃錦告訴他想要知道什么,拿出電話搜索就行,可楊楨記住了怎么開機、點瀏覽器,但他不會用輸入法、不認識羅馬數(shù)字。
黃錦急得差點吐血,他當年教他70多歲的姥爺玩qq斗地主都沒這么舉步維艱。
好不容易找到了門檻最低的手寫輸入法,更大的問題接踵而至,楊楨根本就提不出問題來,他就像個不識字的文盲在翻書卷,滿眼瑰寶都只能視若無物。
上千年的文明落差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化的東西,楊楨臨睡前就敏銳地察覺到了,明天他不能跟黃錦一起去上班,也就是供職,說供職他比較容易理解。
黃錦折騰一天,身心俱疲地躺下就睡了。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他像道游魂一樣晃進客廳,廚房里已經(jīng)有了打煤氣灶的動靜,黃錦走到門口探頭一看,發(fā)現(xiàn)楊楨在里頭煮雞蛋,他打了個哈欠說:“楊哥這么早,不上班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楊楨昨天觀察黃錦用過這些工具,起來之后試了試,發(fā)現(xiàn)這個比手機簡單,他回頭笑了笑,違心地說:“睡飽了,越躺越餓。”
他其實一晚上沒睡著,床榻很軟,而且大得不像話,可他滿腹心事,沒能享受到席夢思的舒適。他甚至都沒能好好洗個放松的熱水澡,因為被花灑嚇了一跳,只用方巾接的冷水隨便擦了擦。至于刷牙,他也不會用牙膏牙刷,就在鹽罐子里舀了一勺鹽。
衣服也穿得亂七八糟,楊楨根本分不清哪是睡衣哪是襯衫,想想又不能跟昨天穿得一樣,就照著見過的人里衣品最為突出、讓人印象深刻的權(quán)微的那身行頭在衣柜里翻了翻,好歹折騰出一套短袖t恤和牛仔褲,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