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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不是……”崔沂本能開口,說了一半,又咽了下去。
她不是不懂陸氏的話,可她腦子里首先冒出的,卻是娘的眉眼。
娘生氣的時候會蹙眉,往往會兩天不和她說話;娘手上有道長長的疤痕,那是幼時她第一次用鐮刀,沒拿穩,娘為了護她被割傷的;娘喜歡吃魚,母女倆過得拮據,每次吃魚,娘的眼睛都亮亮的。她和娘夜里會摟著睡覺,娘會灌上一個湯婆子,母女倆抱著入眠,有時候她睡不著,娘還會說起娘聽過的故事。
她腦海里浮現一個個不一樣的娘,笑著的娘,冷著臉罵她的娘,還有把她摟在懷里的娘。
她實在無法想像這樣好的娘,被塞進深宅大院里,成為日日站在院門口等待主君的符號。在她眼里,娘就是不一樣。不是因為娘貌美,聽話,或者能干。當然娘是很好看的,也很能干,可她記著娘,從來不是因為這些。
她覺得陸氏缺點道理,可又不知道怎么說才算對。她看著陸氏眉頭擰成結的臉,忽然生出一絲難過來,不是反駁的怒意,而是憐惜。
她低頭,看著自己裙擺上一道微微起皺的折痕,指尖悄悄地撫了撫,又像是按著心口的某種不安。半晌,她還是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句句清楚:“我只是覺得……人不是賬簿上的數字,不是蘿卜白菜,也不是哪個聽話、哪個好用就該留下的物件。”
她頓了頓,抬起頭,神情溫和卻堅定:“人是人。是會開心、難過、會惦記別人的,好像是換不掉的。”
話音落下,室內一時寂靜。陸氏微微張著嘴,像是沒聽懂。崔峋那盞茶已放回托盤,指節輕敲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響。
“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陸氏終于出聲,語氣里有些迷惑,也有些疲憊。
“我也不知道,”崔沂垂著頭,小聲說,“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陸氏皺了眉,想說什么,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罷了,你下去吧。”
崔沂低頭稱是,正要退出去,崔峋卻站了起來。他微微笑著朝陸氏一拱手,說的話卻和崔沂相關:“天已晚了,就由我送沂妹妹回去吧。“
話音未落,他已邁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崔沂示意。
崔沂心中暗暗叫苦,卻只能跟上。
兩人并肩而行,一路無言。崔峋步伐頗快,他身量高,步子也大,崔沂只能小步快跟,幾次幾乎要提裙小跑。
天色已暗,初夏的夜晚帶著蟬鳴,更顯四周寂靜。。可是走著走著,這蟬鳴里混入了幽幽的唱聲,滲透在夜里,聽得崔沂心里發憷。
崔沂一怔,循聲看去——是那位瘋姨娘。
她穿著一襲白衣,正蹲在墻根下燒。唇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頭也不抬。火光把她影子映照在墻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夜里潛伏的獸。
崔沂下意識地偏頭去看崔峋——他卻像什么都沒看到,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