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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他暖和身子。二十年前似乎也是這般光景——父親懷抱著垂死的嬰兒,乘車一路顛簸來到翠忘山腳。他抬手撫過白染眉眼,又摟著往自己懷中掖了掖,喃喃道:“你我從未分別得這般久過……孩子別怕,爹帶你回家……”
整整三日白衡不曾合眼,只守在白染床頭,宗門大小事務全權授予櫻、楠兄弟二人,仿若一刻不盯著,他便會化作輕煙消散。至于為何是三日,倒不是白染三日即復原,全因這位父親愛子心切,不眠不休不吃喝,更及腿傷并作,終于撐不住昏死過去。是時正值白家大劫方過、諸多事務待處置,白衡自覺此舉過于任性自私,便有后來生愧退下宗主之位。
皆是后話。
一連數十日施針用藥、灌喂不少湯湯水水,總算是將白染從鬼門關提了回來。他轉醒之時正是深夜,旁側恰巧無人侍候,屋內一盞燈也無,夜黑沉沉地壓著,幾乎要透不過氣來。他腦子里一陣明白一陣糊涂,身子由里到外沒有一處是不痛的。強壓住腹中陣陣涌起的惡心感,他睜大眼木然望向上方,直至晨光熹微,屋內陳設輪廓逐一清晰,伴著鉆入房中的陣陣竹子清香,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尚在人間,且身在家中。數月來種種經歷恍若一場夢魘,他試圖捋清思緒,可每幕場景均只剩個模糊印象。
是夢么……
到過何處、見過何人、同行者誰,皆是夢么?腦中某處似乎要炸裂了。
待芊芊輕手輕腳偷摸進房時,白染已將手邊能夠著的物件盡數推翻推遠,自己仍是癱在床上,一手掐住太陽穴一邊大口喘氣。
“啊!三……”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芊芊忙住了口,確認沒驚著自家哥哥后,方才開口:“三哥哥你可算是醒了!感覺如何?渴不渴?餓不餓?啊呀,差點忘了……”連珠炮似地問了一串話,還沒等白染回應,她又自顧自地跑出去,“你等著我,一定別再睡著!”沒多會兒她便神神秘秘地捧著個布包回來,拍落上面的土——不知是從哪處刨來的,邊解釋道:“叔父他們把好些東西鎖起來了,幸虧讓我早早拾到偷埋了……”芊芊抖開布包,取出一柄折扇遞到他手中:“這物件瞧著眼熟,好像是……對,是那位哥哥拿著的。”
白染大動一陣此刻已是累極了,卻不忘將一切近身之物丟開,便垂下那只手臂五指微張任其脫手墜落。一絲冰涼掠過手心,他大夢初醒般用盡全力去捉,也捉不住一根流蘇穗子。
“哥哥你在聽嗎?”芊芊伸手在他臉前虛晃幾下,又拾起扇子對光撐開來看。晨光透過扇墜上的水沫玉投下粼粼光影,流蘇輕晃,他的目光也隨之游移。“那位哥哥哪兒去啦?”見他很是在意這把折扇,芊芊即送還予他,“娘親不許我肆意外出,你若是再見到他,就替我還了吧。”
白染盡余力擠出一聲“好”便再不能言語,他以扇面覆臉,朝芊芊擺了擺手示意她出去。房門才合上,扇下就傳來一陣嗚咽,淚水不斷沿眼角滑落,落到枕上暈開一大片一大片深色的花。思緒雖未理清,但有件事是肯定的:墨澄空回不來了,他永遠失去他的阿澄了。
那日他昏睡過去數次,又屢屢被噩夢驚醒,再醒來已是隔天清晨,清風鳥鳴躍過窗來,天氣甚好。白櫻端進來早飯時見他正扶著墻慢慢行走,看著精神不錯,便忍不住打趣:“前陣子差點叫人戳成篩子,這會兒能下地啦?”動作極輕柔地扶他過來坐。
“是我不好,讓家里人擔心了。”白染有意起身一拜,白櫻趕忙摁住他,寬慰道:“傻小子,留著力氣把早飯吃了,待養好身子想做什么不成?”
“嗯。”白染聞言乖乖處理起面前那份熱粥,幾勺下肚,他似是想到什么,頓了頓、深吸口氣,問道:“家中長輩……可還安好?”眼瞧著白櫻神色瞬間黯淡,白染心里已是明了,就想另尋個話頭掩去這事,白櫻卻開口:“受牽連的幾位長輩已無大礙,只是……”他輕輕嘆了口氣,“叔祖父、祖父、叔父去了。”
兩人相顧無言。良久,白櫻率先打破沉默:“你好生歇息,待會兒我再給你送中飯來。”
“兄長。”白染一手拽了他的袖子,一手撐著桌沿艱難起身,語氣里滿是懇求,“能帶我去見父親嗎?”
“你這副樣子去見他只會討罵。”
“那……我自己慢慢走去便是。”
“以你這腳程怕是要走到天黑。”白櫻無奈將他右臂往肩上一扛,左手穩穩托住他,邊叮囑著,“你執意要去我也沒法子阻攔,只是一點,到那兒言行千萬謹慎,叔父他尚在病中且……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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