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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四角都點著燈,又有小廝跟著提燈籠,雖不說亮如白晝,可看清腳下的路卻并不費事,幾人就邊走邊說。
杜文問:“妹妹有話說?”
杜瑕猶豫了下,還是柔聲道:“哥哥在府學過的順心,我自然也歡喜無限,可,說句不中聽的話,我總覺得,哥哥是不是鋒芒太過了些?”
兩人一怔,都齊齊看來,牧清寒一言不發,眼底卻突然亮了起來,灼灼逼人。
杜文卻哈哈大笑,很不在意的說道:“妹妹過慮了,你小小年紀,怎的也跟那些老夫子一般?我一沒偷二沒搶,只憑自己學識,他們若有不服來辯便罷,誰攔著不成?”
頓了下,他又帶些抱怨的說:“那起子文人已經夠酸了,再要藏藏掖掖,好不憋氣!”
見他這樣,杜瑕越發憂心不已,語氣也微微急促了,說:“豈不聞文人相輕!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說的便是文人難纏,多得是口服心不服,暗中記仇。別看他們面上帶笑,可誰知道心里藏奸!指不定就什么時候捅你一刀,且小心著些吧。”
類似的話杜文著實聽過不少,上到老師肖易生、府學幾位待他極好的老師,下到牧清寒,都曾勸過,可如今竟連妹妹也這般說!
杜文的臉上就有點不大好,眉頭又微微蹙起,不悅道:“做學問可不就是這般?不過你說服我,我說服你罷了,難不成就都見不得旁人好?爭論歸爭論,說開了也就是了,誰還老放在心上?”
似乎是怕她不信,杜文又指著沉默不語的牧清寒道:“不說他,我同洪師兄、郭兄也時常辯論,可如今還不很好么!”
“哥哥糊涂!”杜瑕忍不住抬高了聲音道:“你們心境曠達,不拘小節,難保人人如此!不然之前那位石仲瀾又是怎么個緣故?”
杜文一噎,本能的想要辯駁,可又說不出。
既然說了,不如一鼓作氣全說出來,趁熱打鐵。
說話間幾人已經出了院子,遠遠就能看見門外的馬了,杜瑕語速飛快道:
“你也知道文人酸,又不都像你們似的想得開,或是有旁的出路,他們寒窗十載,幾欲嘔血,恨不得須發皆白,圖的不就是一個揚名天下、金榜題名?那面皮說不得看的比性命更重。你做學問不要緊,卻無意中當眾削了他們的臉面,落到旁人眼中,或在他們心里,豈不是踩著他們的尸骨往上爬?阻人前程,其仇恨似海,更甚于殺人父母!”
狗急了還跳墻呢,人卻比夠更加可怕的多。
見杜文似乎微微變色,杜瑕乘勝追擊道:“你與其他同窗相交不深,時日久了,不要說本就心胸狹隘之輩,便是真君子也未免耿耿,記掛在心,難保來日不想報復回來。豈不聞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當真是防不勝防!你在明,他們在暗,想想還不覺得毛骨悚然?”
杜文臉上泛白,可終究不大服氣,緊接著反駁道:“那照妹妹說的,我竟也不必再開口了,省的來日又得罪人。既如此,還考的什么科舉!一朝金榜升,幾家歡喜幾家愁,那個得中的不是擠下旁人才贏了自己!真是,真是好沒道理!”
說完,似乎還不解氣,恰有一根枯樹枝從路邊斜斜探出,他便抬手打了上去,簌簌作響。
“誰又不許你科舉了?”杜瑕哭笑不得道:“學問誰也做不了假,只是勸你少得罪人罷了,難不成爹娘和我都不擔心,先生就不擔心?怕是他們素日也沒少提醒你吧?不過我也知道,照你的脾氣,一準兒沒聽進去。”
被戳中心思的杜文又氣又羞又惱,張了張嘴也沒說出話來,只哼了一聲,將寬大的袖子往空氣中啪的一甩,扭頭就走。
被撂下的杜瑕和牧清寒一呆,面面相覷,險些笑出聲來。
牧清寒沖杜瑕一揖到地,正色道:“妹妹遠見卓識,在下實在是佩服得緊,惟愿日后我也能聆聽教誨。”
杜瑕咯咯笑了,待品出他弦外之意不免又有些害羞,只道:“時候不早,你們早些去吧,如今年底,街上人多,慢些走。兄長本性如此,想來你往日也沒少開口,還請日后也多多提點,小妹在此謝過。”
牧清寒剛要回話,那邊馬上的杜文兀自氣悶,看他們如此這般越發不順眼,揚聲催促:“明日還能再見,這般婆媽卻是作甚!”
杜瑕噗嗤一笑,也催道:“走吧。”
等兩人走出去幾丈遠了,牧清寒再次回頭,就見那昏黃的燈光下,佳人依舊,目光注視這自己一行人漸行漸遠。
因今日事發突然,牧清寒和杜文都是騎馬回來的,這會兒天黑了,溫度驟降,再騎馬就不是什么愉快的體驗,兩人不約而同的緊了緊出門前王氏塞過來的新披風。
正如杜瑕所說,街上人流密集,城內斷然無法縱馬,兩人只得隨著人流慢慢前行,就聽牧清寒突然一嘆:“妹妹果真見識不凡,端的是個豪杰!”
杜文聽了這話,心中越發不是滋味,氣鼓鼓道:“這馬屁卻不必拿來哄我,正主不在,我是不聽的。”
牧清寒失笑搖頭,轉臉看他:“往日里我這么說,你只道我杞人憂天;師兄這么說,你也說他老實太過;老師來信說,你也只道老師太過謹慎;如今妹妹也這么說,你又拿什么來搪塞?骨肉至親,難不成她還害你?”
越熟悉了,他就越覺得這對兄妹的相處十分有趣。
也許是年歲相差不大的緣故吧,又是從小一起讀書識字,這二人一時像是兄妹,他照顧她;一時卻又像是姐弟,她提點他,當真叫人感慨,卻又跟自己與兄長的相處不同了。
最難得的莫過于杜瑕小小女孩兒家,眼光卻如此開闊,見識這樣不凡!
自己能與她結為連理,當真三生有幸。
杜文擰著眉頭,緊抿嘴唇,也不說話。
牧清寒又幽幽道:“世間多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當心些,總沒壞處的。”
說句不怕人惱的話,杜文畢竟出身小門小戶,雖然有親戚作祟,可跟外頭的險惡一比卻成了小巫見大巫,哪里知道人能壞到何等地步!
他凡事率性而為,總覺得他能看開的事情,旁人也能看開,哪怕課堂上爭的面紅耳赤、頭破血流,轉頭出了門還能做摯友。
殊不知本身他們這幾個人十四歲中秀才,端的年少成名,自己又中了武秀才,不知多少人眼紅。人心復雜,許多時候你分明什么都沒做,旁人都能將你記恨上,更何況這樣出風頭的行徑?
我自小苦讀,十年寒窗,豁出命去才勉強得了秀才,你們幾個黃毛小子竟輕而易舉的得了,師長又諸多看重……憑什么,憑什么!
憑什么?
誰管那些!我就是瞧不管你過得比我好罷了!
所以杜文的一心向學也成了溜須拍馬,埋頭書海也成了阿諛奉承,爭論文章自然就是愛出風頭,得勝后與人說笑,落入有心人眼中也成了耀武揚威……
杜文對周圍人的態度變化和反應當真沒有一點察覺么?
不,他有,然這也是他最天真最赤誠的地方:
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都愿意把府學中的諸多同窗想的善良一點,光風霽月一點。
文人么,最看重的難道不該是學問么?!藏書閣中那樣多的書籍,又有這樣多的良師益友,若是為了做學問,便是丟臉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