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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狗急了跳墻,走投無路的紅杏頭腦一熱,索性把心一橫,直沖沖的對著那扇黑漆大門撞了過去,口中嚷道:“你們見死不救,我回去左右也是個死,不如就死在這里,一了百了!”
周遭一片喧嘩,王能更是急了眼,心道這娘們兒怎得這般混賬,你想死倒是另尋寶地去,專挑別人家門口尋短見卻是個什么意思!多么晦氣!
所幸他是獵戶出身,身手矯健,紅杏只是個丫頭,這幾年養尊處優下來,難免遲鈍,故而只小跑了沒幾步就被王能一把攔下,又微微用力,便給丟到了大街上。
紅杏給摔個倒仰,一身為了勾引趙家少爺搭救而特地換的簇新綢緞衣裳也沾染了好多泥土。更有前幾日下雪,至今未化透的殘雪泥水,一概抹了全身,十分狼狽。
此刻她也顧不上什么容貌儀表了,只蹲在地上,放聲大哭,又口呼二嬸、妹妹什么的。
王能給她氣的滿面漲紫,饒是他不大會嗆人也忍不住開口叱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哪有主人家不見你,你就要立即尋死的?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界,怎容得你這般撒野!”
說著,里頭他媳婦也出來,對他耳語幾句道:“太太和姑娘都在里頭聽見了,說萬萬不能松口,若她實在鬧得厲害,要么報官,告她尋釁滋事;要么干脆把人打暈了,叫趙家來領人,咱們正經人家,才不跟他們糾纏。”
王能聽了,不住點頭。
只他還沒來得及行動,街頭竟就已經過來一對巡邏人馬,見這邊里三層外三層圍了這般多百姓,領頭的高聲問道:“何人在此生事?”
因杜文是今科第二名秀才,又是知縣老爺高足,還跟牧家頗有瓜葛,眾多士兵對這宅子印象頗深,平時也格外照顧,多加巡視,故而方才聽說有人在這邊鬧事,便急忙趕了過來。
王能夫婦見狀大喜,連忙上前見禮,又飛快的說明情況,只道是個不著調的,非要鬧著在這頭尋死,實在不成體統。
紅杏哪里見識過這個,老遠瞧見一隊衙役過來先就蔫兒了,連哭號都忘了,只不住的發抖。
那領頭的一瞧,見她滿身泥水,又撓頭散發,只在地上撒潑,果然一副潑婦樣兒,先就不喜,只一揮手道:“來人,帶回去!”
且不說紅杏嚇得魂飛魄散,只嗷嗷叫著滿地打滾,躲避著,不愿跟他們走,更有幾個巴不得惹出更大熱鬧的閑漢趁亂喊道:“雖說是家務事,可這杜家也未免太狠心了些,兒子中了秀才就要忘本了!侄女求上門也不管,好生冷血!”
話音剛落,不少人便都看熱鬧不怕事大,紛紛出言附和。
王能大怒,吼道:“你們都眼睛瞎了,耳朵也聾了不成?剛才難不成沒聽見?杜家三房早就分家,這女子父母兄弟俱在,還有祖輩,也沒出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竟就要過來求我們老爺太太,誰敢應她?豈不叫人笑話!”
一番話說的眾人啞口無言。
第三十四章
可不是怎得, 天地君親師, 排在第四位的便是父母雙親, 如今兩邊已經分了家,就是涇渭分明的兩家了, 斷沒有父母兄弟俱在, 卻轉頭求著別家叔伯嬸子做主的。人家若是貿然插手, 豈不給人背后里罵越俎代庖?也叫親生爹娘面子上過不去。
紅杏不配合, 那領頭的也不大愛對女人動粗,便耐著性子問她什么事。
杜家名聲不錯,若真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必然不會坐視不理;若只是雞毛蒜皮,他在這里當眾問清楚解決了,也算賣杜家一個人情。
不問則已,一問之下, 紅杏竟有些說不出口, 當眾支吾起來。
她敢勾搭主子, 卻也是背著人, 拼了破釜沉舟的勇氣的;可如今要她當眾說出諸如:我需得求了嬸子,再求了堂弟, 叫他們替我跟主子家賣面子說清, 好叫他們聘我做姨娘云云……
說不出口!
不光是紅杏還有那么一絲半點的羞恥心, 關鍵杜文的身份太特殊。
他不僅是出了名的年輕秀才,更是知縣大老爺的入室弟子,何等尊貴, 自己卻想叫他替自己做這樣的事……便是他不嫌棄,知縣大老爺聽了怕也要勃然大怒,外頭讀書人聽了,也會生出一種被侮辱的感覺,怕不要罵死了她!
更何況,紅杏心中也有數,這個堂弟早前就跟自己形同陌路,如今幾年不見,怕更為疏遠,怕是不遠相助的。
原本她也不想鬧大,只想先見了面在苦苦哀求,二嬸素來心軟……誰知這家人竟連門都不讓自己進!無奈之下,她只得所以這樣撒潑,抱著一絲僥幸,打算叫里頭的王氏母女下不來臺,趕在事情鬧大之前,礙于面子先應承下。只要她答應了,一個孝字壓下去,杜文說不得要開開口!
只是萬萬沒想到,幾年不見二嬸竟變得這般鐵石心腸,臉皮也厚了!
她們就不怕事情傳出去,外頭的人說嗎?
領頭的終日在街頭巷尾巡視,什么三教九流下三濫的人沒見識過?一看紅杏這個樣子便知她心中有鬼,當即不耐煩道:“你先前只嚷人家見死不救,這回我叫你說了,你竟又支支吾吾,晃點老爺做耍不成?”
說罷,轉頭對跟著的手下一招手:“將這刁婦拖走。”
話音未落,就有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應聲上前,聲震如雷,那胳膊怕不是有紅杏大腿粗。
如今市場經濟繁榮,諸多店鋪只恨不得終日無休,難免有一干酒鬼或是扒手鬧事。只因為這些人,尤其是后者,長年累月也做出經驗,犯的此等案件一般不夠量刑,往往只能略打幾板子算完,治標不治本,著實叫人頭痛,肖易生出任陳安知縣后便在前輩們整治基礎上加了一條:
擾民者不問緣故,皆需小懲大誡,只統一帶回去,根據情節輕重,或打板子或分配些粗重活,滿了一定期限之后才能交付若干銀錢贖出。若是出不起錢,那么對不住了,就繼續干活抵扣吧!
他這么安排也是有緣故的,因衙門里上下時常東奔西走,十分辛苦勞累,往往不過一日下來衣裳鞋帽就或臟或破,時常需要漿洗縫補。不說一眾老少光棍兒自己收拾,便是有家眷的也累得夠嗆,端的叫苦不迭。
且有品級的倒罷了,那些沒品沒階的底層衙役俸祿極低,養家都困難,若是有渾家的,自然也要見縫插針做活掙錢貼補,再一天三刻給自家男人縫補,更添負擔;若是沒渾家的,或是自己糊弄,或是割肉似的找漿洗娘子,日子越發艱難。
肖易生出了這等舉措后,整個衙門竟都得益:
陳安縣居民上萬,每天總有幾個被抓了勞力的,都被抓去賣力氣,要么在衙門后廚劈柴、洗菜、刷鍋洗碗,要么打掃庭院、牢房,更有無數臟衣服破襪子需要漿洗縫補……再有多的人手干脆被丟到街上掃大街!
如此一來,不光許多被抓的人都生不如死,只道還不如打板子見血,省的受此等屈辱,往后果然十分收斂;而衙門上下內外幾百號人竟都也得了解脫,干起活來越發賣力,且衙門整體開支也大大減少。
被抓去的女人雖不必像男人一樣做重體力活,可漿洗縫補刷鍋做飯之流必然跑不脫。這幾年她雖然還是丫頭,可也沒大干過重活,養的皮肉嬌嫩無比,此去非但丟人,且說不得要弄糙肌膚!
故而紅杏才這般惶恐:她還指望這個勾搭找少爺,如何能行!
她頓時無限驚恐,嗷嗷亂叫,不肯叫人近身,只哭號說不能走,走了就是死路一條。
王能家的嗤笑出聲,只道:“你這人真真兒好笑,只一味裝瘋賣慘,又要尋死覓活,只鬧得整條街都不得安生。待要叫你說了,你卻閉了嘴,這會兒又瘋鬧,打量要叫全天下的人陪你作樂?”
領頭的衙役便是在知縣大老爺手底下混飯吃,因人微言輕,平日便是有心奉承也沒得機會,今日竟意外得此機遇,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他當即沖王能一拱手,道:“勞煩回你們老爺太太,只說人我們帶走了,叫他們受驚了。”
卻聽大門吱呀一聲響,小燕從里頭邁出來,悄悄將一個荷包遞給王能,又附耳囑咐了幾句話,然后又縮回去了。
王能心領神會,立即送這隊巡街衙役離去,到了無人之處才飛快的將荷包塞過去,笑道:“辛苦諸位了,如今天寒地凍的,且打幾角熱酒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