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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丫張了張嘴,似乎猶豫了會兒才狠心拉了她往角落去,壓低聲音道:“昨兒我聽說村東頭的李家姐姐回來了,我就去看,她真是不同了。你不知道,她頭上竟戴著那么大的銀簪,手上套著好幾個沉甸甸的鐲子,金碧輝煌,也不知嵌著些什么珍寶。又有戒指耳環,衣裳十分光鮮,頭也梳的锃亮……距離你我上次見她也不才不過半年多,竟跟兩個人似的,那些個東西,我估計三嬸都未必齊全,就是有,也不像她似的這般不在乎,竟就明晃晃的戴出來,可見還有更多更好的。”
三丫不耐煩聽這個,見她說來說去都沒個正形,就甩手要走,卻又被一把拉住,只得敷衍道:“人家有沒有的也不干咱們的事兒,再說她在縣里做活,好容易回來一趟,自然要打扮的出挑些。”
四丫卻斜眼看她,反問:“若是你,敢把這些個東西都一遭兒堆到身上?也不怕賊惦記!”
三丫果然無言以對。
見她不說話了,四丫越發得意,繼續道:“你聽我說完吶,我卻聽說她在縣上趙財主家做活,可巧趙財主家有一批丫頭到了年紀放出去,正要到外面來新選小丫頭進去。聽說在里面十分好過活,天天大魚大肉好吃好喝,也不必做粗活兒,又穿戴的很好,副小姐似的,月月都有錢拿,一月還得兩天假……”
三丫聽這話很不像,隱約品味出妹妹的意思后脫口而出:“你,你竟是想去給人家當丫頭?”
四丫不以為意,冷笑道:“三姐也先別這般大驚小怪,丫頭真就那么不好了?你瞧瞧咱們過的這日子,真是比他們最底下的小丫頭子還不如呢。且不說一月見不著幾百個錢,每日還要早起晚睡,又要挑水,洗衣做飯,刷鍋洗碗,喂雞喂鴨,累得什么似的,你看看咱們的手,也粗糙的很了。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兒?那李家姐姐原來黑瘦黑瘦的,連你尚且不及,可如今竟也白嫩啦,眉毛細細,臉蛋兒也圓潤,要是真過的不好,就能那般滋潤?”
四丫能言善道,有說的有理有據,三丫一時竟被她說住,也怔怔地出神。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果覺十分粗糙,又想起來素日爺爺奶奶偏心,娘病歪歪,爹也不大看重她們這些女兒。早些年大姐二姐出嫁時也不過陪嫁了幾件粗布衣裳和一床被,連個洗臉打水的銅盆都沒有,聽說如今過的也無比艱難……
只是到底是當丫頭的,是下人,或打或罵都由人,終歸,不好吧?
見她滿腹心事的樣子,四丫越發得意,口水四濺的說了好些話。
當夜,倆個女孩兒就都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各懷心思。
接連兩天,四丫都是天剛亮就往外跑,天擦黑了才回來,每天神神秘秘的。
又過了幾日,家里進來一個婆子。那婆子身材十分健碩,穿著一身醬色鑲紅邊的綢衣,在日頭底下明晃晃的泛著光澤,又有頭上老大的銀簪、金釵,還有腕子上的金鐲子,竟是小小碧潭村罕見的富貴打扮。
她開口就道:“你們家的四丫說好了要賣與趙家做丫頭,今兒我是來領人的,人都哪里去了?有個做主的沒有?”
這時杜平帶著長子出去做活,杜海也不知哪里浪去了,家中只剩于氏和三個媳婦及幾個孩子,聽見這聲音都很是驚訝。
于氏先出來打量她幾眼,視線不免狠狠在對方頭上金光璀璨的釵子上刮了幾下,暗暗吞了口唾沫,才說:“我家并沒有人要去做丫頭,想是走錯了吧?”
買丫頭?這竟是個人牙子!
那婆子卻嗤笑一聲,用繡著大朵牡丹花的紅色手帕子輕輕掃了掃自己撲滿白、粉的臉,涼涼道:“哪里就找錯啦?這里不是姓杜,家里不是五個女孩兒,兩個已經嫁了的?”
于氏一愣,也想明白了什么,當即變了臉,扯開嗓子朝大房那邊喊:“四丫你給我出來。”
院子統共才那么大,于氏這么一喊怕不是左右鄰居都聽見了,王氏和杜瑕也不敢露頭兒,只悄悄趴在窗戶上,推開一條縫兒看。
卻聽見大房那邊門吱呀一響,四丫就扭扭捏捏的出來了。她不大敢看于氏,卻帶著幾分興奮和向往,偷偷的朝人牙子遞眼神兒。
人牙子一看她也笑了,輕輕一拍手,對于氏道:“可不就是她?再走不錯的。”
于氏一看這般情景,哪里還有不明白的,不由得十分惱火。
她最惱火的卻不是四丫要把自己賣了的事情,而是這丫頭竟然敢瞞著自己做這么大的事情,于氏覺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戰。
就聽那人牙子繼續道:“既然人都在,長輩也在,不如趕緊把這事兒定下吧,我這兒也忙得很,還有好幾家呢。早定下,你們也早拿銀子。”
說完就拍了拍自己身上掛的荷包,那荷包沉甸甸的,隨著她的拍動發出一聲聲金屬碰撞特有的悶響。
于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也不知想到什么,態度突然微妙起來,問那人牙子多少錢。
人牙子露出一個我就知道你們會這樣的笑容,道:“趙家仁厚,你們四丫生的又好,我十分看重,去了斷然是不會做粗活兒的,略調教一番就只端茶倒水也就罷了。既然要伺候主子,只要簽了這賣、身契,白花花的十兩銀子就到手了。且去了好吃好喝,趙家管一年四季的衣裳,若是得了臉,被主子看重,好處怕是多著呢!三言兩語哪里說得完!”
四丫聽說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可穿,早就興奮的紅了臉,兩眼放光。
而于氏原本一聽就能有十兩也喜得見牙不見眼,他們這鄉間野地里,不過是土里刨食,除了糧食是見不到錢的。就是杜平這樣幾十年的老手藝人,帶著兒子一年忙到頭,兩人頂了天也不過純賺二、三十兩銀子,但稍后明白過來竟然是要賣、身,就有些不大自在。
如今年歲好了,世道也太平,等閑人家都沒有賣兒賣女的。他們家眼下也不是過不去,若是因為貪圖這點銀兩就把孫女賣了,少不得要被人家戳脊梁骨。
沒見著村里的李家幾年前將女兒送出去,就被人暗地里議論了好久,只是如今她女兒似乎起來了,村民們的風向也漸漸有些改變……
到底白花花的銀子畢竟更實在,真要叫于氏在聽過之后還咬牙放棄實在是難。
她暗自糾結一番,又陪笑道:“那要是簽活契呢?”
第十二章
雖是這么問,可于氏的態度卻跟一開始有了驚天動地的大轉變,不自覺帶上了些巴結。原本聯絡此事的四丫反倒靠了后,像個透明人似的站在旁邊。
人牙子三教九流的人見得多了,什么喪心病狂的事兒沒經歷過?不要說這女孩兒自己愿意,就是不愿意,被家里長輩喊打喊殺著賣了的也多的很,倒也不覺得意外,只是不動聲色道:
“那倒不是不行,只是老嬸子,你也是知道的,趙家高門大戶,凡事何等講究,若是外面去的人終究怕有二心,恐怕不能得到重用,只在下面打雜也就是了,月錢也拿的少。這銀子恐怕也只得三二兩。”
“這么少?”于氏一個沒忍住,便驚呼出來。
“可不是!”人牙子繼續道:“這也是正辦,老嫂子,你想若是你家里突然來了幾個人,吃住都在這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你,起居作息,但凡有點什么事兒都知道,還簽的是活契,隨時說走也都能拍拍腚走了,您能放心?銀錢方面自然是要少許多,主子也不敢委以重任呢,只去角落做些個粗活吧。”
一番話說的于氏喃喃不語,十分尷尬。
卻說這人牙子對于氏這種既想貪便宜要錢,又想繼續維護名聲的想法十分不齒,反倒不如那些目的明確,只一味貪財的無賴來的爽快,便重重添了一把火,故意有些不大耐煩的道:
“我今兒也不單只為你們家四丫來的,還有好多家要走,你若覺得成呢,咱們立馬把賣、身契簽了,這銀子我也馬上給您撂下,白花花的足錠紋銀十兩,成色上等,比市面上的竟還多些。要是不愿意呢,我也不會做那等舛錯人賣兒賣女的喪良心的下作事,一準兒拔腿就走,行不行的,立馬給一個準話兒吧!”
她是看準了于氏貪財,四丫本人也愿意,且鄉下人家全然不會多么看重女孩兒,故有此意激發。
果然,她這么一撂臉子,于氏反倒著急起來。
家中又不是多么寬裕,誰忍心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從指縫溜走呢?左不過是一個孫女賠錢貨,以后想生多少沒有?留在家里也是無用,少不得日后還得貼補嫁妝等物,倒不如現在就打發出去掙錢。
況且這件事又是她自己愿意的,外面就是說嘴也說不到長輩身上,只說她自己被富貴迷了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