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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她完全是個挑不出毛病的大家閨秀!”
張順還挺聰明的,知道他是指女方,沒有誤解成討厭林教頭。武松思忖片刻,回答道:“頭發太長了。”
“你是指頭發長見識短么?這種說法不能當真,公孫道長每天披頭散發的,誰敢說他沒見識。”
也對。武松換了個說法:“頭發太多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證明她被愛護著,我羨慕還來不及。”
唉,收回前話,張順有時候也挺笨的,怎么就聽不出話外音呢?雖然張順人很好,但武松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跟張順尿不到一個壺里。
忽然,不知從哪兒射過來白光,跟寶劍似的,直沖沖地朝他的眼睛刺來,一個閃動之間就命中了他。他煩躁得想打人了。他試圖用袖子把亮光掃開,誰知每揮動一下手臂,那光便刺一下,令他收緊的牙關呲呲發癢。定睛一看,原來是林黛玉的頭發,在陽光下綻放出鉆石般的光澤。斑駁的陽光像一群調皮的小魚,在少女勝過明鏡的肌膚上游泳。那水汪汪的、金燦燦的模樣,幾乎要勝過一頭有人性的母牛的眼神。走到樹陰葉翳處,魚兒們又忽地撲通一下,好似逐漸融化的酥酪般潛到水底去,只在空氣中余下隱約的甘甜,便不再冒頭了。啊,對了,武松又想起來一個故事:林黛玉的頭發厚得半點發縫都看不到,如果是因為所梳發型不得不顯露出一溜白路,她會想辦法用飾品或者鮮花遮住,總而言之,絕對不能讓發縫出現。
唉,她真的很聰明,很熱愛生活啊。怎么總是在一些細節處發現她的可愛呢?再一次,他煩躁得想打人了。
這時候,老天準備犒勞他瞪得疲憊的眼睛,安排她在這煩躁的關節時回首轉身,讓那身姿和臉蛋暫且出現在他的視野里,給干燥的眼睛施舍一點帶著酸臭味的熱水。路過石階時,濕潤光潔的苔面令她腳步踩滑,傾倒在地。可憐的小女孩,山路不會根據她的體質去修建,只能她去適應,這一摔不知道又要在床上躺多久。只有他看到了,當她倒地時,那對挺翹的胸在跳。
走在回山關的路上,想起那對似蹙非蹙的眉毛,想起那雙可以把湖水都燒干的黑眼睛,還有那對活潑美麗的胸乳,他感到自己像一條口吐白沫的狗一樣窒息、抽搐,隨時都可能發癲。一個危險的想法開始萌生。野性的渴求和人性的怯懦接替著掌控他的情緒,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肉體與靈魂爭相嘶鳴的感覺,讓他一刻都不能穩定,仿佛有一只啄木鳥在心室里搗蒜般地叼啄著,把他的心臟都啄成了一塊稀爛的咸魚干。關于那雙黑眼睛的印象,那頭厚得累脖子的長發,那對……一顆小石子悄悄躲入鞋中,只需要安安靜靜地躺在腳底,就能不停地折磨他。他不敢確定,這就是欲望嗎?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他原本以為欲望只會集中于下體,無非是生殖器抬頭又沉寂的一段過程,每天早上都會有的,無視老二就行了,他的大腦肯定還是清醒的,動作也是輕松自由的,因為人類的上下半身之間有不可逾越的代溝。勃起并不代表他喜歡女色,有生理反應也不會影響他的正常生活。他是這么看待欲望的。而事實上,欲望是當看到那個女人時,體內會突然咚的一下,身體核心猛然開始奏響貓科動物似的呼嚕聲,在那滾燙的肌膚之下,腹部不斷傳來沉重的墜落感,似乎器官和血液都在往外翻涌,然后逐步產生失重似的真空的錯覺。這種感覺是全身性的,壓倒性的,狂熱性的,遍布每一個細胞,將人徹底包裹,無處可避。而這一切,只是因為她不小心踩滑了,只是因為她的乳房跳了一下,只是因為她在意識到出糗后做了個害羞的動作……只是這么一下,就多么令人恐懼,
多么令人驚惶!害他顯些以為是得了精神失常,是癲癇病。
武松神志恍惚。當他一如既往地站在梁山泊的土地上時,覺得自己就像高燒后不斷譫語的病人,整天都渾渾噩噩,仿佛毒日下曬得汗流浹背還要一言不發地派兵列陣的人不是嘍啰,而是他自己,仿佛路過石階時被昨夜雨水所戲弄的人不是林黛玉,而是他自己。
第二天,少女像往常一樣掀簾出門去澆花,躲在暗處的他懷揣著昨夜心迷意罪的感覺,開始狠狠地嫉妒著剛剛被撩起來的窗紗,因為它能每天例行親撫她的臉蛋,擁吻她的鬢發,而他不能。趁所有人都沒有注意,他偷偷來到那片葬過花瓣的土地,撿起一朵已經跟抽完了水分的風干臘肉沒什么兩樣的花捧在手心。月光下,被少女摸過的莖干散發著美人魚鱗片一般的光澤。他饑渴地啃咬那些皺起的苞瓣,咀嚼已經變異了的倒卵形萼片,小心翼翼地品嘗裝盛著少女香氣的紫紅色花盤。蓇葖上的硬毛刮到了他的舌頭,然后他又甘之如飴地嘔吐。拌著幾只嗓門尖細的夜鳥的嚶啼,以及一股充滿了原生礦物的泥土的芬芳,他又開始吃土。軟趴的蟲子尸體和硌牙的碎蝸牛殼黏在嘴里攪動,四周的鳥啼入耳化作一陣翁鳴,似乎是無數只蚊子在耳邊糾纏著他。忽然,蚊子降落到了他的皮膚表面。那是一種抖顫不止的顫動,比任何警報聲都有效果,仿佛是從俯沖中的游隼的兩翼旁邊飛掠過去的疾風。
翌日,武松孤獨地在小道上漫步著,直至夕陽西下,才馱著一腔悲憤回到山前二關。夜晚暴露了他的本性。他想要她想得發瘋,想得在床上發羊癲瘋似的翻滾,把被子想象成她抱在懷里,頂得驚天動地。夢里的少女下身赤裸,一邊用手尷尬地拉扯上身衣角,試圖遮掩私處,一邊用楚楚動人的眼神直直與他對視著。那雙眼睛,誰看了都會心碎的。他興奮地像條瘋狗,跳上床就按住了她的身體,撕扯掉那本就經不起觸碰的薄衣。因為過于忘我沒把握好分寸,醒來時,他發現身上的被褥被戳了個大洞。感到瘋狂。感到塌陷。感到墜落。感到潰爛。感到空虛。感到憎恨。感到渴望。感到慌忙。感到憤怒。感到愛。感到愛她。感到無法擁有她。
英雄好漢變成這么一副上不了臺面的模樣,如果讓外人知道,一世英名必定化作烏有。以武松的性格來說——正如之前所言——若是落到此種境地,還不如死了算了。于是他再次得出了一個結論:林黛玉,我恨你!
對了,除此以外,他一直很想問,魯智深和楊志就算了,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唉,確實,才十五歲,婚事未定,在婚配之前多了解幾個對象,以便后續抉擇,她有這個資本和權力,行為也光明正大,一切都無可厚非,但沒辦法,他就是好恨。十五歲,永遠是十五歲,永遠是美人中的美人,永遠是青春的十五歲。等到他老態龍鐘時,她就可以頂著那張永遠皮肉緊實的臉蛋來笑話他了,兩人站在一起,該把他襯得多么狼狽。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令他感到這么狼狽過。他媽的,林黛玉,我恨你!我要把你碎尸萬段!見識過你武松爺爺沙包大的拳頭嗎?這一拳下去,老虎也得哭半天,不知道你會哭多久呢?哈,這么一想好爽……唉,又喝醉了。
他在內心暗暗發誓:下次,就是下次,如果她路過石階時還是滑倒了,那我就去找她攤牌。如果沒有,那就一輩子都不說出來。沒錯,這才是好漢該有的思想作風。要么就什么都沒有,要么就有全套。要么就轉角處與她邂逅,要么就永遠都別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