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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弟,”江展厲色打斷江桓的話,“話多錯多,謹防六耳。”
少年人沉不住氣,遇到兄長竹筒倒豆子傾泄怨氣,替兄長不平。
半年前,陸玉收集證據上奏女帝,江景私受賄賂,斂財授官,家中囤積鎧甲武器,意圖謀反,女帝雷霆之勢威壓,將江景遣入長安問審,江景下獄后不堪受辱自殺而亡。
胡奴屢次犯邊境,彼時江展正在邊境布防備戰,臨開戰前收到消息,指揮失誤吃了敗仗,遣返長安。而接替江展的正是陸玉長兄陸蕭。
女帝念江展有戰功,未奪淮安王一脈封地榮華,江景之子江展繼位,奪去中央兵權,固守封地,無詔不得進長安。
氣氛一時沉悶。江展斟酒,慶祝弟弟加冠成年。
“來,不想那些了。陪為兄暢飲一杯。”
江桓面露難色,“我……母親不讓我喝酒……”
“在外怕什么,她又看不見。”江桓雖已加冠,但自幼受保護,心態幼稚,還不夠成熟。
江展笑著將酒杯杵到弟弟嘴邊,“將來成親可怎么辦,喝都不會喝,新婚快當夜灌醉了還怎么見新婦?”
江桓紅透耳根,局促著抿了一口,“好辣……”
江展哈哈大笑。
帷帳外彭縣尉道,“兩位殿下,獵物已齊備,周遭已清場,出發否?”
江展起身,挎上弓箭,“走,看看你這幾年射藝有無進步。”
登光山屬淮安一處小山,雖不及大型狩獵那般有排場,但兄弟二人獵趣已是足夠。
南方地區山頭小而多。
登光山西靠陵水,東臨深林,天然野獸好去處。
到底是小型狩獵,江展刻意沒做大排場,攜弟弟與縣尉和隨從幾人,策馬進入深林。
林中樹風颯颯生響,葉片刮過耳邊,縱馬奔馳,難得暢快。
“六弟,一炷香內,比比咱倆誰打下的獵物多。”
踏馬而行,疾風呼嘯,江桓大聲道,“若是我贏了呢,有什么彩頭?”
江展迎風而上,“去我府上,隨意挑一件你喜愛的東西帶走。”
“好啊,那我要那把淺光青銅劍。”
“贏了,便贈與你。”
二人散開尋找獵物,彭縣尉跟著江桓,以免膠西王出什么意外。
————
陸玉叁人抵達登光山,山外已豎了旗,圍了一圈人。
冷綰低聲問,“家主,要不要報上身份。”
陸玉瞧一眼遠處有火把濃煙飄搖,擂鼓陣陣,應是狩獵已開始。
萬里無云,還未到晌午,蟬聲尖銳繚繞在山頭。
鳥雀驚飛,在空中盤桓,陸玉仰頭觀雀,伸手,一只黑鵲落于掌間啾啾不休。
甘食其試探著問,“郡王,不如我上前通報一聲,讓他們放行?”
陸玉抬手放飛黑鵲。鵲翅棱棱,驚飛徘徊,消失在天邊。
“不必了,跟我來。”
叁人調轉馬頭,繞道而行,深入山林。
江展獨身策馬疾馳。落葉鋒利刮面,臉頰陡起一道細絲般紅痕,銳痛絲絲縷縷刮擦,也未曾皺眉頭。
胸中情緒幾乎要炸開。
盡管在弟弟面前表現的平靜,可江展如何不恨?
從戰歸來未曾見父親最后一面,父親身死牢獄,家中背負冤屈不能申訴。
誰能申訴,誰敢申訴?
天子一言,伏尸百萬。君要臣死,不死不忠。
他有怨恨,也有私心。只是,不能說。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在其位是天子,落位,便是塵泥。
鼓聲悠悠揚揚自遠處響起,叁十聲后,便是香煙落盡之時。
江展打下叁只獵物,挎在馬背上,背后箭匣中只剩一只箭。
林中異風突起,有虎嘯聲此起彼伏。
竟是猛虎?
江展興奮起來。打一張虎皮回去,正好送給江桓作為他的加冠禮。
策馬揚鞭朝著虎嘯方向去。不多時,馬蹄聲踏踏,江桓遠遠望見江展打馬疾沖而來,雀躍不已,“四哥,看我們誰打下這只虎!”
一行人打起精神,跟在兩位殿下身后,謹防不測。
叢中虎皮斑紋隱動,眾人保持著距離。
江展二人彎弓搭弦,屏息等待時機。
忽然,林中飛禽不知為何受驚,颯颯而散,飛入天際,虎子受驚,吟嘯一聲狂奔出來。
眾馬受驚,紛紛揚起前蹄躍奔,江展江桓緊隨其上追擊,夾緊馬鐙,撒開馬繩,箭于弦上,瞬發——
箭破風聲,繃得極緊的弦穿風破葉,咻然錚鳴,一箭射穿虎腦。虎長吟嘯叫,奔走幾步倒地,沒了聲息。
帷帳處的鼓聲停了。
晌午到。日光浮色,穿林過葉,照在滿身血色死無聲息的虎身上,泛起粼粼光塵。
眾人定睛,虎身上的箭不是江展的玄羽箭,也不是江桓的赤羽箭。
白翎箭猶自顫動不休。
風中彌漫的血腥倏然被吹散,白漿艷血無聲淌滿綠草土地。
眾人回首。
陸玉收弓。
“兩位殿下,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