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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二舅同季老爹一般年紀,身形稍顯瘦削,但濃眉大眼,臉膛紅潤,給人很是粗獷豪爽的感覺。他哈哈一笑,應道,“都好,都好。你阿大呢,下地了?”
季冬迎了舅舅進來,一邊張羅著燒水泡茶,一邊還急著去田里找阿大,但一個人總不能分兩半。季秋同舅舅不熟,就主動接了去田里找人的任務。
陳家二舅眼見最小的外甥女跑出院子,不但沒怪罪她沒上前說話,反倒很歡喜的說道,“先前還惦記秋丫頭的病,這會兒看著倒好利索了。”
季冬笑著洗茶碗,應道,“幺妹這病是好了,又添了個挑嘴的毛病,差點兒沒把自己餓死。多虧外奶先前給捎來的幾斤細面,要不然二舅今日就看不到她了。”
陳二舅蹲在灶間門外,嘆氣道,“你娘最疼秋丫頭,到底有些嬌慣了。不過也是家里日子不好,孩子吃個白面饅頭都難。”
季冬不好接話,就趕緊忙著燒水泡茶。
茶水泡好,季山也帶著季秋和季禮回來了。陳家從來待季家親厚,見面自然又是一番噓寒問暖。末了,季山和陳二舅端著茶碗蹲在院子里說起了明日的燒七。
“七七是個大日子,不好沒個像樣兒的供品,家里還有幾斤細面,我都拿來了。還捎了半袋子芽麥面兒,雖說也不是多好吃,但總比雜糧團子強,給娃兒們搟碗面條吃吧。”陳二舅指了指獨輪車上的袋子,說的誠懇。
季山趕緊推辭,“這可不成,開春時候誰家糧食都不富裕。過幾日山上野菜就能吃的了,總餓不到肚子。”
陳二舅一聽這話,一把抓了季山的胳膊急道,“你這是什么話,難道打算進迷霧山?這可不成,就是餓死也不能進山。你忘了我們村里的孫老五了,如今還嚇得晚上不敢出門呢。你可不能犯傻!”
季山想起五年前傳遍周邊十里八鄉的鬼打墻,也是有些打怵,想了想就應道,“我就是在山下轉轉,不敢進去。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敢冒險,家里還有四個娃呢。”
“這就好,”陳二舅許是也想起妹夫不是魯莽的人,松開手喝了一口茶水,又勸道,“秋兒她娘的百日祭,你也不用犯愁。我和大兄要去城里做活兒呢,到時候工錢分出一些,總能把酒席辦得體面。秋兒她娘活著時候沒有享福,死后總要幫她長長顏面。”
季山點點頭,但臉上苦澀卻更濃。他同陳氏少年夫妻,當年又一同從本家分出來。陳氏不愿外人說他依靠岳家生活,于是就在這柳樹溝落了腳,風風雨雨掙扎過來,期間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也。
若是條件允許,他恨不得給陳氏風光大葬,但陳氏有病就花光了家里的存銀,小女兒接著病倒,又借了銀錢抓藥才算熬過來。如今家里真的是窮的叮當響。他有心不要舅兄幫扶,但無奈現實殘酷。
“還有快倆月呢,到時候再說吧。田里活計忙完,我也進城找點兒活計做。”
季秋趴在灶間門口聽著阿大和舅舅這般閑話,忍不住回身問詢季冬,“阿姐,娘的百日祭,家里要大辦酒席嗎?”
季冬手里正拿著抹步擦灶臺,聞言就停了手,扭頭瞧著妹妹模樣,自覺她病愈以后仿似懂事許多,于是就斟酌著把家里的困難提了提。
“咱家這里本就有百日祭擺酒席謝客的規矩,一般人家都是擺一日流水席,做二百碗臊子面就成了。但先前老宅那邊派大娘來說了,要阿大擺八大碗的酒席。”
說到這里,季冬有些惱,抱怨道,“老宅那邊,這些年除了催著阿大送養老糧食就沒見過人影兒。這次跳出來說咱娘不容易,要給娘掙體面,其實他們還不是想跟著沾光,順便再混些好吃好喝。許是吃飽喝足,還要挑一堆毛病呢。真是不愿意他們來!”
季冬摔打著手里的抹布,顯見是對這老宅的人半點兒都不待見。
季秋偷偷翻找了記憶詞典,末了也是偷偷吐了舌頭。怪不得阿姐如此,小季秋的記憶里同樣對老宅的人沒有好印象。
季家祖父祖母是土生土長的甘隴人,住在西邊十里外的牛頭村,祖父有些沉默寡言,祖母就是典型的吝嗇鬼,尖酸刻薄。大伯務農,好吃懶做,二伯據說在縣城做些小買賣,實際就是走街串巷的二流子,屬于見錢眼開的代表人物。四叔農忙下地,農閑進城做雜活,倒是個勤懇又倔強的脾氣。
至于兩個伯娘,季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暗自提醒自己,母親百日祭的時候一定要把家里的貴重物件藏起來,省得兩個伯娘“錯拿”回老宅去。
季冬沒聽見妹妹應聲,還暗怪自己多嘴,說這些家長里短做什么,平白讓妹妹跟著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