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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笑:“當然就是馮先生。”
公主挽住了年輕人的手,兩人一起推門而入,一進去,兩人就呆了一呆──他們曾到過這條街,可是沒有進過這家店鋪。這時一進門,看到的,哪里像是店鋪,簡直就是古代豪富之家的一個大廳!那一堂紫檀木的家私,本身就是價值非凡的古董,一看那簡單明快的線條,就知道是明代家私中不可多得的珍品──難得的是十分齊全,十六張椅子十六張幾,一張也不缺。
在屋子的四角,都有屏風,有的鑲五色寶石,有的是鎏金雕漆,左角的那一扇,全用珊瑚枝拼成,十分見心思,還有一扇,竟是湘妃竹編成的,清雅絕俗,也不知是何朝何代的產物。
至于墻上的畫,幾上的陳飾,自然都是珍貴的古董,看起來絕不像是店鋪的陳設,可是識貨的人一進來,單是劈面而來的那一大幅吳道子白描人物圖,已經可以看得氣也喘不過來了!
他們才走進去,那扇湘妃竹屏風后面,就轉出了一個中國女子來。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寬身的旗袍,十分清秀淡雅,很有點眉目如畫的味道,連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陣古典的氣息。
她一看到年輕人和公主,就怔了一怔,想來自然是為了兩人的外型,俊朗美麗,十分罕見的原故,隨即,她就揚了揚眉,用中國話問:“兩位需要些什么?”
年輕人開門見山:“想見一見二神堂主人”
那女郎“啊”的一聲:“真對不起,家父向來不見人,只怕兩位要白走一次了!”
年輕人早就料到,軍師隱居到這種地方來,自然不會隨便見人,這也是他向馮夫人要了那張明信片來的原因。他聽得那女郎稱軍師為“家父”就笑道:“原來是馮小姐,我姓年,叫年輕人,公主是我的妻子,請把這個拿給令尊看,他或許肯見我!”
年輕人說著,便把那明信片取了出來,那女郎接了過去,神情還是有點猶豫。
公主忙道:“我們可以口酒店去等消息!”
那女郎徐徐吸了一口氣:“這倒不必了,家父就在樓上,如果他肯見兩位,這就可以決定!”年輕人道:“相信他肯的,家叔和他是好朋友!”
那女郎“啊”地一聲,又看了看明信片,才道:“原來是年先生的侄子!家父一再提起令叔,說認識他,是生平第一快事!”
年輕人不敢肯定眼前這女郎是不是軍師娘子的女兒,所以沒有再說什么!那女郎微笑了一下,轉身走了開去,公主望著她的背影,嘆道:“這女孩子那么古典,真是罕見,唉──”
年輕人笑著接了上去:“魔鏡啊魔鏡,世上女人,誰最美麗!”
公主笑著:“美麗哪有標準?美麗再加上氣質,那才更動人。”年輕人望著公主,由衷地道:
“別人再美,也還是人,你卻已超越了人,到了仙的境界!”
公主并不反對年輕人的說法,現出了一個當仁不讓,欣然接受的神情,可是又一點也不會令人覺得討厭,反而可愛之極。年輕人忍不住把她向自己的懷中拉近,緊緊抱了一下。
那女郎離去沒有多久,又從屏風后轉了出來,喜孜孜地道:“家父請兩位上樓去!”
年輕人和公主大喜,跟著那女郎,轉過了那扇屏風,穿過了一道簾子,上了一道樓梯。
兩人這才發現,這幢房子的外觀,和街上其他的沒有什么分別,可是內部經過十分精心典雅的設計,到處都有擺飾,自然全是古董,而墻上所掛的字畫,也無一不是精品。雖然樓梯不過二十來級,而且他們又心急想見到這個傳奇人物,可是還是一步一停,視線禁不住為那些陳列品所吸引。
他們都不是沒有見過中國古文物的人,正因為他們對中國古文物有一定的認識,所以就格外被吸引,而且,贊嘆之聲不絕。
那女郎對他們的欣賞,十分高興,告訴他們:“我專攻中國古玩,選的一些,還經得法眼?”
年輕人和公主齊聲道:“太精美了,這里的一切全是精品──這一對薄胎白瓷,是定窯的吧,唉,竟不知世上還有一對!”
那女郎高興:“本來有兩對,一對在若干年之前,叫一只老貓打碎了,這是舉世僅有的一對了!”
年輕人和公主,在嘖嘖贊嘆聲中,上了二樓。二樓的裝飾,更是雅致,使人完全如同置身于江南園林的樓閣之中。那女郎在一扇虛掩舊的門前站定,略提高了聲音:“爹,客人來了!”
她和客人說的,是十分標準的中國國語,可是這時所說的,卻大有魯腔,是山東話。
只聽得門內傳來一個十分響亮的聲音──聽來并不蒼老,可是卻另有一股滄桑感:“請進!請進!”
那女郎先推開門,作了一個請進手勢,年輕人和公主跨進門去,一個正在看書的老者,抬起頭來。
那老者坐在一張書案之后,并沒有站起來。身子十分挺直,可以看得出他身量甚高,他穿著一件府綢凈色長衫,神態儒雅,臉色相當蒼白,略見狹長,使看來格外清癯,十分飄逸。
這老者的一雙眼睛,極之有神,一眼看去,就是一個飽學的老儒,他手中所持的一本線裝書,一望而知,乃是周易,看紙張字樣,只怕就是宋版的珍籍。
若不是年輕人和公主知道他的來歷,絕想不到眼前這個人會是馬匪出身。算起來,方一甲是正當商人,可是仍不免在發財之后,一身的江湖氣,眼前這個軍師,卻是飄逸出塵,如圖畫中的隱士!
那老者看了年輕人一眼,點了點頭,目光卻在公主的身上,停了好一會。
公主對于第一次見到她的人而有這樣目光的,早已習慣了,所以她只是微笑著,和年輕人一起鞠躬為禮。同時叫著:“馮先生!”
軍
師緩緩搖頭,嘆道:“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美女!”他說到這里,抬頭向站在門口的那女郎望去:“念慈,你可叫人比下去了!”
“念慈”自然是那女郎的名字,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用來記念慈親,但是用在軍師的女兒身上,卻又有特殊的意義──所記念的,自然就是軍師娘子,早年的賣唱小姑娘,后來的雙槍齊發、百發百中的奇女子。
馮念慈笑得十分得體:“爹,你也是,人和人,怎有得比的?”
軍師呵呵笑著:“真怪,你是年爺的侄子,卻又如何認識舍妹的,我在這小樓之中,足不出戶許多年了,竟全然不知外面發生了什么事來,先請坐!”年輕人和公主坐了下來,馮念慈說了一聲:“我去備茶。”就走了開去。
年輕人想了一想:“事情相當復雜,也很巧,叔叔有一年歐游,認識了馮女士。”
軍師十分有興趣的合上了書:“我曾不止一次向年爺提及舍妹,當時便有撮合之意,他們相見,一提起我來,自然一拍即合了?”
年輕人微笑:“不是,一直到他們已熱戀之后,才知道馮爺是馮夫人的哥哥!”
軍師笑得駭然:“這個可真是奇緣巧合之極了,噯,不對啊,他們就算婚后不知我的所在,十年之后,收到了我的明信片,也該來見見我才是!”馮念慈這時,托著茶盤走了進來,中國綠茶的清香撲鼻,公主先拿起一杯來,細細呷著。年輕人沉聲道:“他們還沒有結婚,在馮夫人懷孕的時候,兩人就分開了,從此再也沒有見過。”
軍師在那一剎間,大有恍然若失之感,可是也只是十分短暫的時間,隨即釋然:“人的悲歡離合,本就不由自己主宰,無可奈何之至,嗯,孩子呢?”年輕人道:“早已成人,是電腦專家,跟母性,除了不知父親是誰之外,一切都十分正常!”
軍師笑了起來:“我們家的怪事也真多,像念慈,除了陪古玩和陪我這老頭子,外面的交際應酬,一概拒絕,竟像這小樓就是宇宙天地一樣!”
馮念慈淡淡地笑:“我覺得十分恬靜快樂,又有什么不好?外面鬧哄哄地,多煩人?”
年輕人和公主絕想不到軍師和女兒會過著如此徹底的隱居生活,和他們天南地北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他們也無可置評,只是道:“每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自己覺得快樂就好。”
軍師伸手指著年輕人:“你們來找我,一定有事,不妨直言!”
年輕人道:“最近,我們在一個亞洲城市中,見到了一個叫作方一甲的人,他是販賣人參的!”
軍師一聽,立時“啊”地一聲,半閉上眼睛。神情十分肅穆,過了好一會,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全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了!你見過方一甲之后,怎么不去找叔叔?”
年輕人苦笑:“我實在無法找得到我叔叔,找你,還有一線希望,也想不到會這樣順利。”
軍師又吸了一口氣,笑得十分淡然:“真像是上一輩子的事情一樣了,好,你們想知道什么?”
年輕人和公主齊聲道:“想知道有關黃金屯子的事!”
軍師的身子,略為震動了一下,在一旁的馮念慈感到了極大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