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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難以想像之至，眼看著樂老爺子又跨過了那口井，方一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向那屋子，來到了門前，略停了一停，才去推門。門只是虛掩著，他推開了一些，才想起就這樣沖進(jìn)去不是很好，所以就在門上，敲了兩下。

他一敲門，就有反應(yīng)，只聽得屋內(nèi)傳來了粗聲粗氣的一下聲響，也不知算不算是答應(yīng)。方一甲大著膽子，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屋子的格局，和一般巨宅相類，方一甲剛才聽到聲音自左首傳來，所以一進(jìn)屋，就轉(zhuǎn)向左，來到了一扇門前，又輕敲了一下。

里面?zhèn)鱽砹艘粋€很粗的聲音：“你是誰？”

這一問，本來十分難以回答，但方一甲十分機(jī)伶，他想起大丫頭留被派來臨時服侍這神秘人物，所以他道：“東家叫我看看，大爺有什么需要！”

他說著，一面已不等房內(nèi)再有什么反應(yīng)，就逕自推開了門，一步跨了進(jìn)去。

雖然這樣做，不是很合適，可是如果那神秘人想拒絕，也來不及了。

他一進(jìn)門，就看到房間內(nèi)十分黑暗，正如那大丫頭所說的，首先看到的，是黑暗之中，一對賊亮的眼睛！

“賊亮”是一個形容詞，意思就是極亮。

那對眼睛，亮得異樣之極！

方一甲說到這里時，把他自己的睛睛瞇成了一道縫。公主在這時候道：“方先生，你也目光炯炯，十分逼人！”

方一甲只是感嘆：“我這種目光算是什么，那人的雙眼在黑暗中放光，簡直是駭人之至，我一看，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這不是人，人是不會有這樣眼光的，那一定是什么妖物，更可能是狐！”

年輕人和公主同時吸了一口氣，到這時，他們才知道，方一甲所謂“鬧狐”鬧的原來是男狐！

由于方一甲有了先入之見，認(rèn)為那人不是人，而是狐，或類似的精怪，所以接下來，雙方的應(yīng)對，就不免有點古里古怪。

先是那人開口──那人想是也覺得自己的目光太過不尋常，所以他在方一甲一進(jìn)來，逼視了他一會之后，就半轉(zhuǎn)過頭去，使方一甲不再接觸到他那異樣的眼光，然后，他粗聲道：“你是誰？你想干什么？”

從他的語氣和責(zé)問聽來，他顯然對方一甲的出現(xiàn)，十分不友善。方一甲吸了一口氣（沒有因此聞到什么特別的狐騷味），這時，方一甲的心中，疑惑程度已到達(dá)了頂點，因為這時，他已經(jīng)看清，那人的頭上，戴著一頂相當(dāng)大的帽子。

在苦寒之地，人們所戴的都是皮帽子，如果是一頂狐皮帽子的話，由于狐的毛長，帽子的耳貼一翻上去，帽子看來也會很大。可是這時，在陰暗之中，影影綽綽看來，那人所戴的帽子，又不像是毛皮帽子，只是老大的一團(tuán)，也看不真切。

方一甲定了定神，才開口：“您對樂家有恩，樂家對你的供奉，實在太差了！”那人像是不很聽得懂方一甲的話，反問道：“供奉？”

方一甲道：“是啊，反正你遲早要走的，不如移駕到我那里去，我定然好酒好魚供奉您。聽說您在這里，吃的東西竟然又酸又臭！再者，我是參客，有的是上佳野山人參，恐怕對您的修為，也有一定的幫助！”

方一甲這時，認(rèn)定了對方是狐不是人，所以起了私心。他心想這狐，能為樂家?guī)頋L滾財源，若是能把他接了去，豈不是等于遇到了財神？

他為人極度機(jī)伶，在剛才樂家父于的對話之中，聽出了一些端倪，就用來發(fā)揮，鼓起三寸不爛之舌，想把狐仙請回去。

他說完了那番話之后，有極短暫時間的沉默。接著，便是那人發(fā)出粗嘎的聲響的大笑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可是我肯定你必然弄錯了什么！”

方一甲說到這里時，神情突然激動了起來，不但睜大了眼，而且站了起來，坐下，又站起，然后不斷來回走動，腳步十分沉重。

年輕人和公主知道，接下來一定有什么不尋常的事發(fā)生，不然，不會事隔那么多年，方一甲回憶起往事來，仍然如此激動。

方一甲連喝了三小杯人參酒，臉上有點發(fā)紅，這才坐了下來，道：“接下來的情形，我一直想不通是什么情形。我知道我自己，一定是誤打誤撞，做對了一些什么事，可是又不知道做對的是什么！”

年輕人笑了一下：“你的話很難明白，是不是可以詳細(xì)說一說當(dāng)時的情形！”

方一甲有點煩躁：“我正準(zhǔn)備說哩！”看到他這種情形，年輕人和公主不敢再催他，他又過了幾分鐘，才漸漸恢復(fù)鎮(zhèn)定。那時，方一甲聽得那被他認(rèn)為是狐的神秘人這樣說，他略想了一想，用十分小心的語氣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但是我知道，您不是人。”

方一甲說出這樣的話來，確然需要相當(dāng)?shù)挠職猓瑫r，也要有應(yīng)付尷尬場面的本領(lǐng)。因為在中國話之中“不是人”是一句十分嚴(yán)重的罵人的話。而方一甲在和那神秘人的談話之中，一直用十分客氣的稱呼“您”所以“您不是人”這種組合，完全不合乎語言的常規(guī)，聽來也就十分怪異。

當(dāng)然，方一甲這時說對方不是人，絕沒有罵人的意思，他是說對方不是人，是狐仙，或者是別的什么精怪，例如和狐仙相類似的“五通神”之類。

他認(rèn)定了對方是狐仙，這時想用言語來試探，從試探中得到證實，又不能得罪對方，想起來，他這句話，并預(yù)算是最得體的了！

雖然如此，他在這句話出了口之后，仍然惴惴不安，等候著對方的反應(yīng)。那神秘人物沒有出聲，陰暗之中，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如何。那一段時間并不算太長，可是方一甲卻等得汗水涔涔而下。

那神秘人物終于開了口，他粗嘎的聲音，

聽來有點不快：“你別胡亂猜測，也別再來這里，對你沒有好處！”

方一甲聽對方?jīng)]有直接否認(rèn)自己的猜測，心頭不禁怦怦亂跳，再一開口，他已改了稱呼：“斗膽請大仙移駕，不知可蒙大仙俯允？”

想不到他說得那么客氣“大仙”的反應(yīng)，卻不合情理之至，先是“呸”地一聲，然后叱道：“快走！什么大仙小仙的，我是什么仙了？”

方一甲雖然受了責(zé)斥，可是仍然不肯死心，他不敢說出一個“狐”字來，只是道：“大仙蓄養(yǎng)了賜給樂家四條金龍，替樂家運金子，這事人人皆知，大仙何必獨厚樂家？”

四條金龍運金一事，雖然傳說甚廣，但是沒有人知道暗中還有一位“大仙”在，方一甲那時這樣說法，自然是暫時編出來的。

誰知道他的胡言亂語，反令得“大仙”又沉默了一陣子，在沉默之間，迸發(fā)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像是方一甲的話，給了他相當(dāng)程度的震撼。

接著，神秘人道：“什么四條金龍，都是傳言，你可以去看一看，就明白了。看了以后，也可以說給別的人聽，是怎么一回事”

方一甲又驚又喜：“去看一看，看四條金龍？到哪里去看，請上仙指點！”他滿口“大仙”、“上仙”亂叫，那神秘人很不耐煩，伸手揮了一揮：“去問樂家的人，自然知道：別來擾我，我有很多事要做！”

方一甲怔了一怔，他自然早已知道，樂家大宅之中有禁地，不讓人接近的，多半就是那個地方。這時，他為了討好，又說了一句：“上仙可有什么事要小可代辦的？小可定當(dāng)盡力！”

那神秘人用十分粗嘎的聲響笑了起來：“我的事，只怕沒有人能幫得了！”

他說了這句話之后，長嘆了一聲，嘆息聲聽來，竟是十分凄愴：“真的沒有人可以幫我，只剩下我一個了！”

方一甲說到這里，又停了下來，望著年輕人和公主：“他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年輕人道：“自然是說他十分孤單，沒有人可以幫助他，他處境十分不好！”方一甲神情迷惘：“可是他有那么多黃金，什么事情不好辦！”

年輕人皺著眉：“黃金也不是萬能的！”

方一甲搖著頭：“若是那么多的黃金，仍然不能幫助他，那真的沒有什么人可以幫他了！”

公主問：“后來怎么樣？”

方一甲神情憤然：“當(dāng)下我被趕了出來。我向樂老爺子隱約提過，想去看看那禁地，樂老爺子當(dāng)時就十分冷淡，我一氣之下，就效法令叔，私自去探索，看到的情形，真叫人吃驚！”他停頓了片刻，才又道：“雖然不是真正的金龍，可是那一定是金子，是溶了的金汁！那么多，看得我全身發(fā)僵，我決定再去見那人，可是沒有成功，在那道暗門之前，就被擋了回來──所以，我偷窺禁地的事，他們有可能知道。樂家供養(yǎng)了一個狐仙，那狐仙為他們帶來了無數(shù)的黃金！”

黃金是古今中外無人不喜的東西，方一甲雖是豪富，但是在這樣說的時候，也掩不住欣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