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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小女孩所在病房的病房號612， 暫且將心底生出的怪異感壓下，微笑著抬起手來同小女孩揮了揮，“你長得真可愛， 喊我有什么事情呀？”面對可愛的孩子， 少有人能夠做到一臉嚴肅， 就連不太愛笑的晉昕也不由自主的想要微笑。

“我叫小圓。”小女孩兩只手伸上來扒在門上的小口上，從晉昕這邊可以看見她同皮膚一般過于雪白的指尖， 只有指甲蓋稍微有點粉色， “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一看見你就好喜歡啊， 你的身上會發光， 就像是夜晚的月亮一樣好看。”

“發光？”晉昕失笑偏首，人怎么會發光呢？不過她并未反駁小圓，對待病人的時候順著他們的思路走總是沒有錯的，晉昕問，“我叫晉昕， 小圓為什么會在這里呀？”

這個問題對小圓來說似乎有些特別，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晉昕看了好半晌后笑瞇瞇的說：“因為晉昕姐姐在這里呀?！?

晉昕：“……”現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啊。

跟小圓說兩句話的功夫，那邊的戴醫生已經走了很遠，晉昕同小圓說了一聲便追了上去。

趴在門上小口的小圓還是笑瞇瞇的樣子，她在晉昕的身后揮著手說：“晉昕姐姐記得來看小圓哦，小圓喜歡你～”

小圓喜歡你。

這句話讓晉昕忍不住想要微笑，只是方才看見小圓時的怪異感依舊在內心徘徊。她追上了戴醫生后想了想問：“戴醫生你知道612病房的小圓是什么情況嗎？”

兩只手插在兜里不緊不慢往前走的戴醫生聽見晉昕問起小圓，腳下步伐頓了下，他扭頭看向晉昕，“你剛才是被小圓喊住了？”

晉昕點了點頭。

“她有跟你說什么話嗎？”

晉昕對戴醫生非常信任，她把自己跟小圓的對話簡單復述了一遍。

戴醫生聽到“小圓說喜歡我”這幾個字時，那在食堂才松開沒多久的眉頭再次皺到了一起，他沉默了會用帶著嚴肅的聲音緩慢的壓低的說：“小圓……你最好不要跟她靠太近?！?

“為什么？”晉昕非常不解，可心里想的卻是小圓身上那種不協調感，也許跟這個有關？

六樓的走廊很長，也沒有什么人再次來往，寂靜的走道上只有戴醫生和晉昕兩人逐漸同步的放輕了的腳步聲。

戴醫生想了想還是斟酌著開了口：“你知道……很多文學作品都把精神病院這種地方說的很邪門。”他見晉昕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往下說的話也順暢了許多，“在你跟著我的第一天，我也反復跟你強調過不要被病人的思維影響的事情，并且也跟你說過有許多醫生和護士最后離開，都是因為他們受到了病人的影響?！?

可是病人對旁人的影響，并不僅僅只是我們表面上能夠看見的。

“其實有時候……我的思想也會被病人們動搖。”戴醫生感嘆著說。

戴醫生算是仁愛精神病院里的老牌醫生了，在這里工作了不少年，跟各種各樣的病人都接觸過，時間久了下來，多少也會被影響，好在他總是能夠對自己進行及時的心理調適才沒有出過問題。

說到小圓這個病人，她在仁愛精神病院已經呆了好幾年了。

光是從她的外表就能看出，她患有先天性的白化病，這種病癥也不算特別罕見，只要注意不去過度接觸紫外線，健康生活也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除此之外，小圓的身上還有另外一個病癥。

“你聽說過不老癥嗎？并非侏儒癥，而是不老癥?！贝麽t生問。

晉昕想了想回答：“你是說腦垂體功能低下所導致的各項激素無法正常分泌產生的病癥嗎？”這個病癥學校的老師提到過，因為非常特別，晉昕就沒有忘記。

戴醫生點了點頭，“不老癥的患者，身體的成長會變得極為緩慢，即使已經成年甚至中年、老年，外表看上去也不過少年乃至幼年。這種病癥整個世界都數少有，最嚴重的一個病人，當年十二歲的時候，外表和智力依舊停留在嬰兒時期，連搖籃都無法離開?！?

“那小圓？”

“小圓今年已經二十多歲了?！?

晉昕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她很可愛。”

戴醫生深吸了一口氣：“不用擔心，她除了長不大以和白化病以外，身體沒有其他問題。如果僅僅只是這兩個病的話，她也不會到我們這里來了，我接下來要說的是……小圓并不認為自己得了不老癥，也不認為自己得了白化病?！?

晉昕沒有打斷戴醫生的話，她走在戴醫生身旁安靜的傾聽，她聽見戴醫生說：“小圓說，她之所以會長不大、之所以會全身雪白，是因為她活在永恒的時間里。”

戴醫生把自己的兩只手插進了白大褂口袋里，他扭頭看了一眼晉昕說：“我記得有一個數學上的理論，原諒我離開學校太久已經忘記它叫什么了……那個理論的大概意思就是，你如果把1等分成兩份，再取其中一半再等分，如此循環往復，那你將永遠無法把它分干凈，永遠找不到‘終點’，小圓說，她就活在這樣的時間里。

“她的時間被無限等分下去，進而成了無窮，她活在了永恒的時間里?！闭f到這里戴醫生開了個玩笑，“你說小圓這話要是真的，她會不會永遠不死？聽說不少科學家都想要通過不老癥找到人類長壽的秘訣呢哈哈?！?

晉昕陷入了沉思，她沒有接話，走道上除了兩人的腳步聲，一時竟然有些寂靜。

過了一會還是戴醫生開的口：“我所接觸過的病人從數量上來說已經很多很多了，他們的病情五花八門，不少人說起自己的想法更是一套一套讓人無法反駁。但小圓卻是我接觸過的病人中，讓我覺得……”戴醫生皺著眉，好半天才找到了形容詞，“非常特別的一個。”

“幾年前我們病院有一個錢醫生，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小伙子，長得很帥氣人也很熱心，小圓就是那個時候來到我們病院，并且交由錢醫生主要負責。

“錢醫生活得非常辛苦，小時候就沒了爹娘，跟著奶奶過，生活極為窘迫，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奶奶也走了，他就這樣孑然一身來到了我們病院。雖然他身上有些小毛病，但總體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醫生，對病人也算盡職盡責。

“剛來的小圓精神狀態不太好，身上也有很多傷，聽說是她后爸打的。錢醫生為了開導她用了不少心，小圓也在他的引導下變得樂觀開朗起來，只是突然有一天錢醫生辭職了?！闭f到這里，戴醫生的神色再次變得嚴肅。

“錢醫生走的非常匆忙，我們都很擔心小圓會因此發病，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圓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她說錢醫生答應永遠陪著她?！?

那個時候，他們這些醫生護士都以為小圓因為錢醫生的離開受到了刺激，可小圓每天都抱著她的小熊笑瞇瞇的說著悄悄話，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活潑可愛的孩子。

時間久了，大家也都放下了心，只是偶爾會提一句，“不知道錢醫生辭職后干什么去了?！?

錢醫生這么好，病院里喜歡他的護士可不少，有一天護士們就在一起商量得空了去看看錢醫生，奇怪的是，錢醫生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誰都沒有找到，連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

“那時候的小圓聽見大家談論找不到錢醫生的事情，就總是笑瞇瞇的舉著她的小熊說錢醫生在小熊的身體里陪著她，這樣的‘童言童語’自然沒有誰當真，只當她思念錢醫生。只是有時候，小圓的小熊會突然不見，出現在錢醫生以前經常會停留的地方……”

“也許……”晉昕猜測的說，“也許是小圓放在那里忘記帶走了？”

畢竟小圓這么喜歡錢醫生，在錢醫生離開后再去錢醫生以前喜歡停留的地方呆著也沒有什么奇怪。

“我也這么想過，但小圓的那只小熊永遠都像是突然出現一般就在那了?！贝麽t生嘆了口氣，擺了擺手，“有些事情深思起來容易把人繞暈，可能根本沒有我們想的這么復雜，說不定哪天走在路上我就又跟錢醫生遇見了呢？好了好不說這些了，我們該看看康方了。

“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小圓就跟她多說說話，當我之前說的那些都沒發生，我真是年紀大了開始喜歡胡思亂想了，哎哎哎這樣可不行，自從小圓自己提議要到這邊來以后，她已經很久沒到外面去了，難得她會主動跟你說話?！?

戴醫生搖了搖頭，走在了晉昕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