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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羅與嵐姑面面相覷,微怔之后,緩步入內。
屋內陳設倒無甚奇特之處,甚至顯得簡陋,除了床榻桌椅,連坐香爐也不見。
岳華迅速掃過四周,道:“窗戶封死了。”
伽羅笑了笑,“既來之,則安之。”說罷,尋個椅子先坐下。
整個后晌,這宅院仿佛與世隔絕,除去送來飯食外,便沒有半點動靜。
至晚間新月初上時,院里才傳來腳步聲。陌生的北涼話齊刷刷響起,鎖子才落,門扇便被倏然推開,透隙而入的風吹得燭火猛然晃動,高大魁梧的身影隨之大步走進來,竟是鷹佐!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兩側雜花生樹,暖風拂柳。融融春光之中,過往行人卻都面帶惶然,匆匆走過門庭冷落的商鋪酒肆,聽見馬蹄聲時迅速避讓在道旁,驚弓之鳥般躲開那些飛馳而過的報信士兵。
一個月前皇帝御駕親征,卻在虎陽關外被北涼擄走,數十萬大軍潰于一旦。
京城帝宮頓時陷入慌亂。
如今朝中雖立了新帝,可北涼陳兵在汶水之北,隨時可能渡水南下,令京城人心惶惶,也讓伽羅滿心忐忑——她的祖父身居右相之位,這回隨同御駕親征,大抵也被擄走了。父親這兩年在汶北為官,北涼擄走皇帝后揮師南下,不幾日便攻占了汶北各城,他也是生死未卜,令人懸心。
可變故還是接二連三。
新帝登基沒幾天,東宮太子就派人千里飛馳南下,將她從淮南的外祖家帶回京城。新帝舊時就與祖父不睦,前幾年在淮南形同軟禁,處處被外祖父監看,更是仇怨頗深。她雖能乘馬車回京,沿途卻近乎羈押犯人的架勢,也不知是為何事?
伽羅眼瞅著流星馬消失在長街盡頭,嘆了口氣,掀開馬車窗牖。
“陳將軍,前面右拐可通往學甲巷,能否先去那里一趟?”十四歲的少女聲音柔軟,日夜兼程的顛簸之后帶了疲憊,加之神情憔悴,瞧著甚是可憐。
那姓陳的小將卻絲毫不為所動,只道:“太子殿下有命,姑娘回京后不得回府。”
“我不是回府,只是順路找個人,片刻就好。”伽羅解釋。
那小將卻還是不許。
伽羅無法。這一路同行,她也瞧得出此人態度強硬,興許是有命在身,對自己頗為戒備,只好朝旁邊的婦人遞個眼色。這婦人是伽羅的奶娘,名喚嵐姑,圓圓的一張臉甚為和氣,本不在被押回京之列,因怕伽羅孤身一人,苦苦求了那小將,竟得以破例同行。
☆、103.大結局(上)
當天后晌, 謝珩查明刺客身份,得知他是太上皇昔日豢養的暗衛, 沒半個親眷掛身, 才會在太上皇暴斃之后,矢志報仇。宮城防衛森嚴,他沒能耐進去, 聽說端拱帝御駕前往鸞臺寺,便埋伏在回程必經之地,紋絲不動地凍了兩天兩夜,才瞞過清道的禁軍, 借機行刺。
對于當初箭射惠王妃車馬, 致使惠王妃滾落陡坡的事, 他也供認不諱。
謝珩盛怒之下, 喝令處以極刑。
端拱帝傷口處的毒被太醫調理了數日后拔除殆盡,但眼睛上的傷卻難以復原。右眼傷損得厲害,已全然失明,左眼初時也難視物,養了小半個月后,漸漸能瞧東西了,只是十分模糊, 也易疲累。
這些時日, 朝堂政務皆托付給謝珩, 有要緊大事需端拱帝決斷的, 謝珩便將奏折念給他聽, 再以朱筆批閱。
入宮探望問安的朝臣和內外命婦陸續來去,伽羅也時常進宮,同樂安公主、賀昭一道去陪著。她自知端拱帝心中芥蒂,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旁安安靜靜地瞧,偶爾也會將襁褓里的蓁蓁抱過去,拿個小銀鈴逗弄。
蓁蓁的乳名是謝珩所起,取其茂盛葳蕤之意,端拱帝說不上喜歡,偶爾也會抱一抱。
遇刺時的震怒,盲目后的暴躁,漸漸在親眷的寬慰陪伴之下化解,沒了如山的奏折壓著,端拱帝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多思多慮。因太醫時常說他思慮過重,憂思郁結損了肝氣,起初因失明的眼睛暴躁時還吐過血,段貴妃除了叫太醫精心調養外,特地找了樂伎,趁著天氣晴好時彈奏琵琶,助他散心。
時日一長,端拱帝也漸漸看開,除了要事過問之外,旁的皆托付在謝珩手中。
謝珩也不僭越居功,每日批過奏章,會挑些要緊的事奏稟端拱帝,碰見要緊大事,也會叫姜瞻等人入宮,同端拱帝一道商議。父子倆雖在伽羅的事上屢屢爭執,朝政上卻是同心,加之端拱帝膝下唯有一個太子,并無猜忌之心,倒是少見的和順。
次年五月,當初云中城里許給鷹佐的最后一撥銀錢送出,算是徹底清了舊賬。
北邊有蒙旭守著,固若金湯,西邊則是締盟過的西胡,暫無外患,朝堂之內也頗安定。先前推行的新政初見成效,比起父子最初接手朝政時的風雨飄搖,初露太平氣象。
端拱帝的目力仍未能恢復,視物頗為模糊,見此局面,卻還是欣慰。
待樂安公主與戰青的婚事辦完,趁著天氣炎熱,偷空往行宮去避暑。
……
行宮在京城東南五十里處,是睿宗皇帝時建成,永安帝在位時翻修過一回。謝珩父子命苦,肩上擔子太重,晝夜為朝政操勞,到如今才算能偷空來享受皇家福氣。
巍峨宮殿依山傍水,盛夏時節林木蔥蘢青郁,宇內氣清。
伽羅哄著蓁蓁睡下,便同樂安公主和賀昭出去騎馬散心。
謝珩卻應端拱帝之命,陪他去登山。
山勢平緩,因臨近行宮,道路特地修過,十分平整。
父子倆各穿家常衣裳,也不叫人跟隨,只隨意漫步。日頭已然偏西,遠山近郊都籠在微紅的光芒下,居高臨下地望過去,那河面都泛著粼粼金波。再往遠處,帝城宮闕藏在層層平林之后,謝珩目力頗佳,還能勉強看得清晰,端拱帝眼前卻籠著層霧似的,瞧不分明。
他嘆了口氣,望著朦朧遠處。
“先帝在時,我也曾隨他來行宮避暑。”端拱帝近來在謝珩跟前已極少以“朕”自稱,雙手負于背后,想起十來年前的往事,神色有些迷惘,“用過晚膳,先帝帶著我們兄弟二人登山,也曾站在山腰吹風散心。那時也是這般風景,山川巍峨,流水秀麗,遠處有人家炊煙升起,背后則是京城。你猜,那時我作何感想?”
“父皇是皇祖父的長子,又有才干抱負。那時必定在想,江山壯麗,百姓安居,父皇躬逢盛世,必當有一番作為。”
“其實先帝在時,朝堂上已有許多弊端。”端拱帝直言不諱,“我就想,倘若先帝將這江山托付給我,假以時日,我必會勵精圖治,創出盛世,令萬世稱頌。”
彼時的豪氣在此時想來,恍如隔世。許下那番心愿后不久,他的處境便日益艱難,終至爭儲失利。經數年蟄伏,費盡心血,才能重登帝位,主掌天下。
端拱帝喟嘆一聲,瞧向謝珩,“而今你站在這里,作何感想?”
“兒臣與父皇同心。”謝珩眉目俊朗,衣衫飄然,“如今內憂外患暫時消了,正是休養生息,厲兵秣馬的時候。兒臣必會盡心竭力,輔佐父皇肅清朝堂,還百姓以清平盛世。”
“我期待看到那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