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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鴻嘉和戰青帶人沿河而下,尋到謝珩和伽羅時,天光早已大亮。
昨夜幾乎折騰了一宿,眾人騎馬折返,于客棧中匯合。
待趕到云中城時,早已月上柳梢。
兩國議和,需安排的事情頗多。謝珩用完飯后便格外忙碌,隨行眾位官員也都待命,唯獨伽羅清閑,被安排在安靜的客房中,無事煩擾。她昨晚被折騰得渾身疼痛,又顛簸了一路,此時骨架都快散了,于是要了熱水,在其中沐浴。
嵐姑幫她洗了頭,慢慢擦拭,眉間卻都是擔憂,“……北涼那是什么地方,姑娘身子嬌貴,哪能沒人跟著?吃飯、穿衣、行路,樣樣都會比從前辛苦,我陪了姑娘這么多年,怎可丟下姑娘。就算姑娘不帶我,我也得想法子跟過去。”
伽羅在水聲轉身,握住她雙手,笑著安慰,“殿下會安排岳華隨我同去,不必擔心。”
“岳華去做什么,姑娘比我還清楚。說句不敬的話,殿下派她去,還不是想盯著姑娘?當日兩家結仇那么深,他哪會安好心。何況岳華是東宮的侍衛,等送姑娘過去,說走就走了。到時候姑娘孤身一人,該如何是好?”
伽羅一笑,抿唇不語。
謝珩的心思她捉摸不透,但他會派岳華前往,未必是歹意。只是無憑無據,難同嵐姑解釋。
嵐姑轉而將她的手捧在掌心,“姑娘都能吃的苦,我難道會害怕?別多想了,待會我給姑娘揉揉手腳,早點睡下吧。不管怎么說,咱們總得養好身子。”
經嵐姑一番按摩,夜間倒睡得頗沉,次日伽羅醒來,精神奕奕。
用過飯后靜坐屋中等待宣召,半天也沒動靜。往外問了問陳光,才知道那鷹佐王子昨日有急事出城,入夜才能回來,議和的事推到了明天。
謝珩沒說什么,只命眾人休整。
伽羅在屋中坐了一整日,思前想后,將隨身多年的長命鎖解下,暫時托付給了杜鴻嘉——那長命鎖外形雖無特殊處,卻有了年頭,像是代代相傳,那是娘親留下的物件,外祖母都格外珍重。伽羅隱約覺得,它或許會與西胡有關。此行前途叵測,她自身都難保,何況此物?將它暫時托付給表哥,會妥當許多。
至傍晚,伽羅被帶過去一同用飯,眾官環衛之下,規矩沉默的吃完。
臨走時,謝珩卻口稱有事,留了陳光在那邊吩咐,只叫岳華陪伽羅回去。
岳華三十來歲的年紀,頗為貌美,加之有股習武的英氣,更與旁人不同。只是她不茍言笑,待伽羅也只是依命護衛,不曾露過半分笑容。
因陳光先前自愧失職,待伽羅和善過兩日,嵐姑便捏著那機會套近乎,得知他竟與嵐姑當年走失的幼子年紀相若。兩人因之更添幾分好感。陳光自幼失慈,大抵是覺得嵐姑與他母親有相似處,待之格外和善,也愿意將些不太要緊的事情說給嵐姑。
據說這岳華幼時曾被道觀收養,練得一身好功夫。后來嫁過人,又不知為何與夫君決裂,流落淮南時被惠王收留,深居簡出,性子冷硬不近人情。
不過她的身手著實出眾,莫說能碾壓陳光,就是跟杜鴻嘉等人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伽羅對岳華頗為好奇。在她記憶中,大約九歲那年,她還住在京城的府邸,有一日聽仆婦們議論,說大伯被下屬官員送了個美姬,容貌出眾。她在后園游玩時,也曾遇見過兩回。只是后來那美姬消失得無影無蹤,就沒放在心上。
而今跟岳華相處數日,倒覺得她跟記憶中那美姬有些相似。
只是記憶模糊,岳華又終日寡言少語,伽羅自然也不會去探究了。
兩人沉默著走過游廊,又有侍衛趕來,說謝珩有事急召岳華。
岳華得命,讓那傳令的侍衛照看伽羅片刻,當即匆匆走了。小侍衛不知伽羅與謝珩的舊怨,見謝珩派了得力的人護衛,只當伽羅是貴重要緊的人物,對伽羅反而恭敬。
這驛站近日只供議和所用,閑雜人皆被驅出,里頭格外空蕩。
伽羅走得慢,才繞過拐角,忽聽身后有人叫她,轉過身去,竟是彭程。
他的步伐極快,匆匆趕過來,說有要事與伽羅商議,讓那侍衛回避。侍衛身份低微,哪敢違抗鴻臚寺卿的命令,當即躬身退到不遠處。
彭程旋即向伽羅道:“明日即將議和,不知傅姑娘有何打算?”
“令尊和傅相的處境,確實令人擔憂。我出京前曾想去尊府探望,卻未料禁軍把守得嚴密,不許閑人入內。其實尊府的顯赫,京中誰人不知?這回戰敗,也未必就是傅相之過錯。徐相與我雖然力爭求情,終究未能挽回,著實遺憾。”彭程嘆息,續道:“姑娘擔心令尊和傅相,徐相與我亦是如此。姑娘必定也希望他們能安然回京吧?”
“當然。”伽羅點頭,面帶憂愁,“家道劇變,若是祖父回不去,恐怕真要一敗涂地。”
這是實情,伽羅的憂心并非作偽。
彭程頷道:“誰都不愿看到傅相一敗涂地。姑娘這回北上,想必是鷹佐王子所請?到了北涼,鷹佐王子自然會看重。雖說初到那邊處境會艱難,但以姑娘的才貌,博得鷹佐王子的賞識絕非難事。屆時姑娘極力勸說鷹佐王子放回徐相,與姑娘有利無害。”
伽羅屈膝行禮道:“還請彭大人指教。”
彭程被謝珩嚴防死守多日,想著明日就要議和,難得的良機下,自然要極力勸說。
他瞧過附近,見沒旁人,便低聲道:“傅相與當今皇上的恩怨,姑娘或許知道。要保傅家權勢,必得太上皇歸來,否則以當今皇上的行事,傅家上下必定性命不保。姑娘應當明白,當如何行事了?”
伽羅點點頭,又皺眉道:“事關重大,又豈是我能左右?”
“姑娘自管勸說,旁的事我會安排。徐相府上的少夫人也在我臨行前囑托,務必照拂姑娘。我身在鴻臚寺卿之位,朝中還有徐相做主,必定能設法令姑娘在北涼過得很好——這是當今皇上和太子殿下絕不會做的。姑娘無需顧慮旁的事情,只管勸說鷹佐即可。”
伽羅應了聲,幾乎能猜到他的打算。
徐相府上的少夫人是她伯父的長女,左右相不止私交甚好,還結了兒女婚事,這是少見的事情。兩家利益相關,又需仰仗太上皇才能保住權勢,彭程認定伽羅會被說服,也就順理成章了。
那么,在她勸說鷹佐之余,彭程會如何安排?
無非金銀財帛,曲意奉承,以利相誘,甚至給出更荒唐的讓步也未可知。
再往后,自然是靠著徐相經營數年的勢力,奪回朝政大權了。
太上皇回歸,傅家、高家權勢富貴可保,這當然是很誘人的。可即便北涼愿意放人,太上皇就能安穩回京,重掌權柄嗎?
伽羅不知道原先那位太子為何嘔血而死,八歲的皇子為何暴斃,卻總覺得,謝珩父子被壓制多年后能迅入主皇宮,絕非庸碌之輩。太上皇復位的事,應當是希望渺茫。
她不敢答應,只做苦思之狀。
正自沉吟,忽覺地上多了道影子,抬頭就見岳華不知是何時趕來,手中長劍在握,劍尖抵在彭程喉間。
彭程對喉間的冰涼后知后覺,下意識往側面躲了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