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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她的謹慎意外, 譚氏則從容得多。
她在淮南時跟謝珩接觸甚少, 雖然熟知對方, 卻還是頭一回當面碰見。
對面是如今的儲君,未來的天子,那身太子的裝束盡數未除, 山岳般立在那里,更見端貴威儀,令人敬畏。
昨日伽羅一番敘述, 譚氏對謝珩極為好奇, 此時留意觀察, 便見謝珩目光落在伽羅身上,片刻逗留, 比起在淮南時的冷厲鋒銳, 顯得格外溫和。甚至在抬手示意免禮的時候, 若有笑意浮起,稍縱即逝。
這當然令譚氏詫異,在謝珩瞧過來之前,迅速收回目光。
初次見面,對方又身份貴重,屈膝的禮數未免簡薄。
譚氏撩起衣衫跪地,端端正正的朝謝珩行禮,“民婦譚氏,拜見太子殿下。”
“免禮。”謝珩是慣常的冷肅態度,朝伽羅遞個眼色。
伽羅會意,當即扶著外祖母起身,旋即向謝珩道:“殿下請廳中坐嗎?”
謝珩頷首,留下隨行的戰青在外面,大步進了廳中。
伽羅扶著譚氏隨后進去,很識趣的闔上門扇。
屋里便只剩了三人。謝珩負手立在堂中,沉默不語,目光只審視地打量著譚氏。譚氏則站姿恭敬,目視地面,是要恭敬答話的姿態。反倒是伽羅,近來在謝珩跟前少了畏懼之心,陡然又落入這般沉默對峙的氛圍,有些手足無措,只好站在譚氏身后。
片刻后,謝珩輕咳了聲,“長命鎖的事,想必傅伽羅已說過了?”
“回殿下,昨日伽羅已將此事告訴民婦,民婦已知道了緣由經過。伽羅能逃出北涼之手,在東宮安然住著,全賴殿下出手相助,民婦深為感激。”譚氏終于抬起頭,對上謝珩的目光,姿態不卑不亢。
帶些微藍色的眸子,與伽羅十分相似。
她的眼神沉著、湛亮,比起伽羅的強作鎮定,這份沉著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
這不免令謝珩詫異。
譚氏的身份她查過,也是來自北地,作為高探微的續弦夫人居住在高府,常年吃齋禮佛,聽說跟高探微在許多事上意見不合,卻又十分得高探微的敬重禮遇,感情也算融洽。哪怕是高探微那些原配所出兒女,對她也頗恭敬——至少面子上過得去。
除此之外,并無任何特殊之處。
而今高家朝不保夕,高探微都亂了陣腳,她又哪來的底氣,面對他的目光,如此沉著?
謝珩目含審視,如兩道重劍壓在譚氏身上,“那么,你可知背后情由?”
“民婦不知。”
“阿耆的事,你也不知?”
“民婦昔年住在北地,只聽聞過當初阿耆的故事,旁的一概不知。至于那長命鎖的事情,是伽羅自幼佩戴之物,民婦雖托了南風母親的身份,又受傅良紹之托照顧伽羅,卻不曾留意。也是昨日伽羅提及,才知道它背后有那樣多的風波。”
這般應答在謝珩預料之中。
他盯著譚氏,“如此說來,關乎南風和這長命鎖的事,你一概不知?”
“倒不是全然一概不知。”譚氏竟自笑了下,朝謝珩欠身回稟,“民婦當初既然敢將南風記為女兒,一則是被傅良紹的赤誠打動,再則也是知道南風的身份。昔年民婦在北地時,曾有一位故友,民婦自從進了高家,就再未見過。及至后來見到南風,才知她是故人之女,因父母亡故流落至此,與傅良紹結緣。民婦憐惜她,故竭力成全。而至于那長命鎖——民婦并不知情。”
她的語氣緩和卻堅定,不緊不慢,一如淮南佛堂中,教伽羅道理時的聲音。
伽羅心中卻騰起濃濃的疑惑。
當年她住在淮南時,外祖母可是對著那長命鎖出過神的,還叮囑她務必留心,切不可丟失。有一回伽羅大意,將長命鎖放在衣柜里,外祖母還頗為焦急的找尋。原先伽羅以后,外祖母那般上心,是因為那是娘親的遺物。
而今回想,外祖母當初必定是知道那長命鎖有特殊之處。
所以外祖母此時,是在騙謝珩?
伽羅愕然,卻牢記外祖母昨晚的叮囑,未敢多言。又怕謝珩察覺,只管低頭盯著腳尖。
謝珩與她相處數月,一眼就能瞧出這姿態之后的異常。
遂舍了譚氏,覷著伽羅。
而譚氏,則順理成章的,再度揣摩謝珩——他的目光在看向伽羅的一瞬間,便添了緩和,沒了看她時的那種威壓冷肅。隨同眼神的緩和,連那緊繃的唇角和面孔都似緩和了。這其間變化太明顯,譚氏一眼便能瞧出不同。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尤其這些年輕男女,即便各自隱藏偽裝,落在她眼里,卻還是能窺出端倪。
譚氏瞧著謝珩神色,見他帶著哂笑瞧過來,神色愈發冷肅,便知道伽羅露陷了。
不過無妨,她本就不是真心撒謊。
譚氏面不改色,迎著謝珩的目光,緩緩道:“民婦確實不知。不過既然是南風的舊物,民婦多加了解,或許能有所得。”
謝珩神情更冷,目光如鷲,盯著譚氏。
譚氏巋然不同,保持恭敬姿態,不閃不避。
伽羅站在他倆身后,察覺氛圍稍變。這讓她想起幼時的事,有一回她跟著父親入山,看到山崖下兩虎對峙,在互相撲殺之前,便是這般情形。外祖母與尋常的貴婦不同,這點伽羅早有察覺,只是沒想到,她在謝珩跟前,也是如此沉著冷靜。
伽羅看不到外祖母的神情,卻能將謝珩一覽無余。
那位負手于背,是她許久都沒見過的冷硬姿態,卻非威壓陰沉,只是審視、探究。
片刻后,忽然謝珩墨色織金的袍角微動,抬頭便見他臉上的冷肅漸漸收斂。
“如你所愿。”他徐徐拋下這幾個字,拂袖出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