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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瑤恐怕晨露沾濕了衣裳,忙忙碌碌的用手絹擦拭那塊鏡巖,一直到它表面不染纖塵,才放心坐下。元禎則干脆一撩衣襟,理直氣壯的霸占她半壁江山,傅瑤雖恨他坐享其成,也只得有口難言。
兩人靜靜地并肩坐了片刻,傅瑤漸漸覺得局促不安。元禎有時候行事極其古怪,完全搞不懂他的用意是什么。譬如今日,一大早就將她叫醒,巴巴的說看什么日出,換平時,他不是早該跟那位曲大家品樂聽曲了么?
傅瑤想了半天,總算擠出一句話來,“殿下,咱們出來了,等會如何向父皇母后請安?”
她此時驟然想到這個問題,心中十分急切,元禎這個殺千刀的,仗著太子身份做護(hù)身符,就敢偷溜出來,她可沒有那么大的膽子,更無人為她保駕護(hù)航。
想到這個至關(guān)重要的疏忽,傅瑤恨不得拼命搖撼元禎的肩膀,質(zhì)問他為何陷自己于不義。
元禎聲音平和的安撫她,“不必著急,我已向父皇告過假了,他不會追究的。”
原來他早有準(zhǔn)備,傅瑤松了一口氣,但是心里的不滿有增無減:元禎也不跟她說一聲,她若提前知道,就可以早些休息,睡個好覺了。
元禎壓根不管她什么心事,只沉默的盯著水天相接的地方。傅瑤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邊是靛青的水,一邊是深藍(lán)的天,好似濃淡不一的墨汁潑灑在一起,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兩片顏色漸漸分離開來,顯出疏淡的輪廓。而在那堆積的層云之中,隱隱有金色的鋒芒露出,如同一只無形的手操縱那些金線,一點(diǎn)點(diǎn)將它們扯出來。
光是畫筆恐怕還難以描摹這絕美的畫面,還得有音樂輔佐。傅瑤忍不住想起曲無衣來,倘若是她與元禎在這山巔相對,才子佳人,又有琵琶聲與簫聲相伴,那才是動人心魄之象。
這一刻,傅瑤起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妒忌之心。她望著身側(cè)問道:“殿下不是與曲大家有約么?等日頭升起,再趕回去怕就遲了?!?
元禎瞅了她一眼,“你如何知道?”
還能如何,還不是昌寧故意說給她聽的。事實(shí)上,即便昌寧不來炫耀,傅瑤也早已探聽到此事——她一直在派人暗中留意,可一直隱忍不發(fā),或者說,今日的局面本身就是她故意縱容的結(jié)果。
如今她也吃到苦頭了。她終于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來一個賢良的大婦。
傅瑤訕訕道:“曲姑娘心高氣傲,殿下不該失約于她。”
元禎認(rèn)真聽完這句話,忽然俯下身,微微抬起她的下巴道:“你希望我去嗎?”
他緊緊盯著傅瑤的雙目,似乎要從那漆黑的瞳孔一直望進(jìn)她心里去。
傅瑤被迫與他對視,半晌,才干巴巴道:“殿下……”
那后半句展示自己賢良得體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她捫心自問,縱然元禎并非全心對她,縱然為了保住自己太子妃的地位,她也做不到將美人往元禎懷里送,那樣不止是對元禎的侮辱,也是對自身的侮辱。
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能有一份純粹的感情,哪怕再短暫也好。
她心中千回百轉(zhuǎn),最后還是低了頭,“我不愿意你去見她。”
元禎重重的吁了一口氣,緊緊攬著她的身子,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懷里的。他的聲音有如釋重負(fù)的忻悅,“阿瑤,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
這是什么意思?傅瑤輕輕皺眉。
元禎松開她,兩手搭著她肩膀道:“你以為我真對那曲大家動心了么?沒有的事。我之所以假做親近,無非試一試你,看你是否真如外表那般平靜無波罷了?!?
原來元禎也和她一樣,都是在考驗(yàn)彼此的真心。傅瑤倒覺得幾分好笑,兩個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把一件簡單的事變得這樣復(fù)雜,真是互相折磨。
只是元禎雖這么說了,并不代表里頭就全是真的。若曲無衣對他無半分吸引力,他又怎會選中她來做這個利用的對象?
傅瑤猶豫著道:“可曲姑娘生得的確美貌,也的確才氣出眾,倘若殿下有意,不如……”
元禎恨得揪她雙頰,“你還說這樣的話!你就這么沒有信心、自甘認(rèn)輸?曲無衣的美貌還不如你十分之一呢,你倒好,什么歪瓜裂棗都往我這兒塞!”
這說法也太夸大其詞了。
傅瑤被他捏得臉龐發(fā)痛,連連告饒,“殿下松手?!?
雪白粉嫩的臉頰起了紅痕,看上去倒像是羞怯導(dǎo)致的紅暈一般。元禎蹂躪的盡了興,方肯大發(fā)慈悲,同時警告她道:“以后別事事憋在心里,也別想著賺那不值錢的賢惠名聲,否則孤的心哪天真被人拐走了,你后悔還來不及!”
明明是一本正經(jīng)的情話,聽起來卻像個大孩子稚氣的宣言。傅瑤揉了揉酸脹的面頰,心里都替這位太子殿下感到羞恥。
傅瑤小聲嘀咕道:“那人又不是我引來的,還不是殿下你……”
還不是你請人到船艙里的,現(xiàn)在倒一股腦潑到我頭上,好一個無賴!傅瑤在心里罵道。
元禎老實(shí)不客氣地在她額頭敲了兩記,“安靜坐著,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
得,現(xiàn)在又?jǐn)[起太子的譜來了。傅瑤認(rèn)命地隨他正襟危坐,再不多話,只一心一意地觀察天上的景象。
也不知等了多久,眼睛都瞪得發(fā)漲,總算見到一輪紅日冉冉從天邊升起,看起來像個巨大的鴨蛋黃。
起初它的光澤十分柔和,傅瑤甚至覺得缺少了些震撼的效果,但不過是一剎那的功夫,萬道金光迸發(fā),仿佛一團(tuán)熾烈的巖漿從中間炸開,傅瑤只覺得眼前一片光亮,什么都成了金色的幻影。
就在這暫時失明的當(dāng)兒,有什么東西飛快的靠過來,兩片柔軟的嘴唇在她臉頰上輕輕碰了下,隨即又立刻縮回去。
傅瑤用袖子遮著臉,待雙目的不適感過去后,才轉(zhuǎn)頭看向身側(cè),只見元禎已經(jīng)起身背對著她,“咱們回去吧。”
太子的耳朵尖仿佛有些微微發(fā)紅,也許是陽光在上頭的折射。
原來他也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呀,說是來看日出,結(jié)果還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機(jī)會偷親來了。
傅瑤本可以借機(jī)調(diào)侃他一番的,想一想還是不說了,只在心底偷笑。
兩人收拾了仍要沿原路下山,元禎回頭張望了一番道:“那里有一座道觀,里頭的香火十分靈驗(yàn),你想不想去看看?”
傅瑤搖頭,“神明無知,更不會澤被蒼生,有那功夫求神拜佛,還不如顧著眼下,抓緊自己所擁有的更好?!?
元禎站定了望著她,笑了笑,“你倒是越來越有老莊的風(fēng)范了。”
傅瑤臉一紅,“不敢,只是有些事多想還不如多做,或者干脆就不要想,更加自在?!?
這也是她的切身之談?,F(xiàn)在想想,自己真是叫高貴妃那番話弄得魔障了,為何不相信自己朝夕相處的枕邊人,反而去相信一個外人的挑撥之語?元禎對她的好,她樣樣都銘感于心,若說是作假,哪有這樣面面俱到的戲子?真心與假意,她還是分得清的,若還在這里自尋煩惱,那就真成了矯情了。
事實(shí)上,她仍舊不清楚元禎究竟喜歡她哪一點(diǎn),或許她即便當(dāng)面問了,元禎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但元禎已經(jīng)用實(shí)際行動給了她答復(fù),她選擇相信,其余的也無須去追究了——有什么追究的必要呢?在感情之中,兩人由于莫名其妙的緣由互相吸引,這樣的事還少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