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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妃的聲音一如流水般平淡溫和,“公主,皇后娘娘才是你的母親,我不過是宮中的淑妃。”
她這樣撇清界限,趙皇后卻有些不好意思,雖說禮法如此,可趙皇后并非一意隔斷骨肉親情之人,遂輕輕咳了咳道:“淑妃,此舉是否太過嚴苛?不過小孩子之間嬉戲玩鬧,咱們別太認真罷?”
周淑妃溫溫柔柔的說道:“娘娘,正因如此,才最好將公主送回京去。本來陛下來此是為散心,可鬧出這樣的事,即便娘娘您不計較,只怕太子和太子妃也有瓜葛。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臣妾和娘娘都為難,不如索性送回去清凈。”
她自愿大義滅親,趙皇后也無話可說,再則她也怕皎皎到皇帝面前哭鬧,成德帝最疼這個孫女,若因此責備她這個皇后無能,她反而難堪。
趙皇后想了想,同意了周淑妃的提議。
當日周淑妃就催促女兒收拾好東西,派了數十名護衛送她離開北蕃。昌寧再不甘心,奈何母命難違,不得不含淚坐上車駕。
第117章 狼嚎
是夜一番云雨之后, 傅瑤枕在元禎膝頭,若有所思地說起:“淑妃娘娘同大公主的性子真是大不相同,大公主那樣傲慢,淑妃娘娘卻為人平和、進退有度, 真想不到大公主是她所出。”
元禎笑道:“篤兒的性子也與你我大不相同,難道篤兒不是你我所出嗎?”
話雖如此, 可傅瑤總覺得周淑妃端莊得過了分, 她在宮里幾年,就沒見周淑妃發過脾氣, 雖然模樣溫柔,卻無端有一種疏離感。周淑妃、張德妃、李昭儀這幾個都算好相與的,但張德妃與李昭儀好似更親厚一些, 也不知是何緣故。
就拿這回的事來說,傅瑤哪知道周淑妃舍得將女兒攆回去?當然她這么一來, 傅瑤也沒法揪著那件事了,外邊也只說周淑妃深明大義嚴于律己,傅瑤等反而有無理取鬧之嫌。
自然她是得了公道,可傅瑤莫名的有一種不舒服之感。
比起她來, 昌寧的損失當然更大,她沒法在傅瑤跟前晃悠,當然也沒法提起陳翹的婚事了。
傅瑤忽然想到, 周淑妃頗得陛下愛重,昌寧本來該去找她相助,為何苦苦糾纏自己, 會不會周淑妃本就不贊同這門親事呢?
她愈覺撲朔迷離起來。
皎皎的傷輕微得不能再輕微,只過了一日,便又活蹦亂跳起來。傅瑤看了頗覺欣慰,這是個皮實的。
雖說大歷女子以柔弱嫻靜為美,可傅瑤有時更羨慕赫連氏之流,因為她們的體格更為強健——身為一個古代女子,這樣不發達的醫療條件,沒有一副好身體怎么能行呢?光生孩子就是一道難關。
她去趙皇后帳中請安,趙皇后亦問起皎皎的情況,傅瑤回說很好。
高貴妃便笑道:“看來皇女孫沒怎么受傷,難為之前還鬧得興師動眾的。”
這位娘娘真是抓住一切機會拆臺,傅瑤恭謹的回道:“小孩子皮肉嬌嫩,兒臣見出了許多血,難免一時惶急。”
趙皇后皺眉道:“行了,都過去的事還提什么。”
如果可以,她真想將高氏也遣送回京,省得她終日在跟前礙眼。
高貴妃絲毫不覺得自己討嫌,仍是鳳眼斜飛的笑著:“臣妾倒是聽到些流言,說那日兩個孩子打架事出有因,起因在于皇女孫出言不遜,那位陳姑娘氣急了才動手的。”
傅瑤想不到高貴妃連小孩子都拿來利用,當下冷冷道:“皇女孫一向乖巧知禮,怎會出言不遜?”
高貴妃攤著兩只手笑道:“這不是我說的呀,是外人說的,仿佛皇女孫還罵人家是沒爹的孩子,我倒想著,皇女孫小小年紀知道什么呀,還不是有人教她說這些話罷了。”
說罷,她意有所指的看了傅瑤一眼。
趙皇后斷然喝道:“外頭的流言,你也在這里渾說,貴妃,你真是越活越轉去了!”
高貴妃收了聲,意氣卻絲毫不減,顯然能讓傅瑤難堪就給了她足夠的樂趣——傅瑤也的確難堪。
高貴妃的話并非空穴來風,傅瑤近日也隱隱聽到宮人們類似的閑談,心里跟有爪子撓似的。她自認不曾教過皎皎這些,可皎皎會不會真的說了那些話?她知道這女孩子心眼鬼的很,雖然常夸她乖巧,其實身上的小毛病也不少。會不會皎皎從秋竹昌平那兒聽到些故事,暗暗記在心里,趁機拿出來嘲諷陳翹一番?
傅瑤知道她很不喜歡陳翹,也不喜歡她嫁給篤兒,對付一個不喜歡的女孩子,言語中傷也算不得什么罷?小孩子更分不清對錯善惡。
傅瑤回去后就將她叫來身前,也懶得繞彎子,開門見山問道:“你跟陳翹說了些什么,她為什么打你?”
皎皎仰著脖子道:“阿娘,她打我,是我的錯嗎?你為什么這樣問我?”
放在平日,傅瑤也許還會代她委屈,可有了高貴妃那番話積在心里,傅瑤覺得自己不能不正視這件事了:就是她平日太過縱容,才縱得皎皎不知分寸,得罪了人不說,間接還帶累了她的名聲——旁人還以為是她教的。
傅瑤于是板著臉道:“你還死不認賬,你要是沒惹她,她為什么動手?還說什么有爹生沒爹養的,誰教你這些話?”
皎皎大概從未見過她這副辭色,眼淚啪嗒啪嗒下來,哽咽著道:“女兒沒做的事,為什么要我承認?你就只信別人,卻不信我,你還是我阿娘嗎?”
她一邊擦淚,一邊賭氣跑出去。傅瑤在身后氣急敗壞的喊了幾聲,也不見她回來。
用膳的時候也不見她人影,元禎要遣人去叫,傅瑤正在氣頭上,冷著臉道:“不用理她,餓一頓就好了。”
元禎瞅了她一眼不語,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飯后,元禎才拉她在榻邊坐下,問道:“怎么回事?”
傅瑤也覺得滿心委屈,她不過說了一句,這女孩子就敢跟她賭氣使性子,遂將外頭的閑話與適才皎皎的任性一股腦道出。
熟料元禎聽后卻松開她的手,認真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誒?”傅瑤吃驚的抬起頭,她是來宣泄情緒的,不是來聽數落的,何況她并不覺得自己哪里做錯。
“孤問你,是外人同你親近,還是皎皎同你親些?”
“自然是皎皎。”傅瑤不滿的說道。但正因如此,她才要嚴格要求,否則不是讓人說她管教無方嗎?
“那你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女兒,卻寧可相信外人所說?”元禎看著她道,“皎皎有時候是任性貪玩一點,可大處從來沒給你丟過臉,你倒好,聽了幾句閑話,就跟小孩子較起勁了。”
傅瑤此時也有些懊悔自己的激進,但一時也難以屈服,“即便如此,我白問一句,她也用不著生氣啊,這是對父母的態度嗎?”
元禎有些好笑,“別人冤屈了你,你生不生氣?憑什么別人不能冤枉你,你卻能冤枉別人?仗著為人父母,便該為所欲為么?”
他見傅瑤態度有所軟化,重新摟著她,語重心長的道:“阿瑤,孤覺得你太看重人言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過分看重得失,往往會為得失所誤,這個道理,莫非你至今還不明白?”
傅瑤有些恍惚,從前什么樣,她都快渾忘了。還是太子良娣的時候,她什么心也不操,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當了太子妃之后,她反而不及從前自在了,每做一件事之前,務必得考慮外人如何評價,唯恐舉止不當,被人說不合太子妃的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