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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憲問他:“你多大了?”
許霖微微一愣:“下個月就整二十三了。”
“這么些年就為別人活著了,”對方那點心思,傅云憲可能不知道,可能是知道裝作不知道,他抖落一截煙灰,又吸一口煙,“好在現在醒悟還不晚,還有往后大好的幾十年,為自己考慮。”
許霖琢磨著這句話,不做聲。
“我今天來一是看看你的近況,二是想問你一件事情,你可以不回答,但不必想著瞞我,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傅云憲筆直注視著許霖的眼睛,他的眼神像網一樣,一下就把人羅進去了。
俄而,傅云憲問:“一直幫著你隱瞞身份的人,是不是唐奕川?”
離開s市前,許蘇特意請求何祖平留意白婧的案子。何祖平的身體狀況是愈發不行了,連著幾天都在醫院里輸液,病床上的他嘆了口氣,準備上訴吧,一審若是明顯輕罪重罰,引發了輿論風波,二審便會酌情改判或發回重審,這樣才有機會。
何祖平舍不得這個新收的徒弟,還盼著許蘇留下,跟著自己辦案,許蘇少不得又撒嬌扮乖地喊了幾聲“爺爺”,伶伶俐俐的模樣,總算穩住了老人家。
一直到登機那天,許蘇都沒見著傅云憲,據文珺說先去了日本,后來又去了別的地方,應該是有案子要辦。
不見也好,他們眼下這般心境狀態,見著了反倒是互相扎刺,還不如先分開一陣,交由時間把這一切的混亂與不堪,都熨得平整妥帖。
唐奕川不僅牽線搭橋讓許蘇踏上了去往西北的司法之路,還親自開車送他去了機場——不得不說,這樣的報復手段不光彩,但不亞于親手往傅云憲的心口上扎刀,特別有效。
唐奕川關照許蘇,當地司法環境還有待改善,民風淳樸也彪悍,他辦案子要格外當心,生活上也需保重自己。
許蘇動了動嘴唇,想問些什么。也是近日,他從文珺那里看見了那本檢察院的教材樣書,意識到被自己最憧憬仰慕的男神利用了,他的有口無心出賣了賀曉璞,繼而出賣了傅云憲。
許蘇最終什么也沒問出口。他愿意問,唐奕川未必愿意說,他已經意識到,唐奕川與傅云憲的糾葛不僅僅是檢律間的矛盾,真相這東西帶著鋸齒,一碰一道血口子。
“唐檢,你和我叔叔……”許蘇自己搖了搖頭,鄭重道,“也都保重吧。”
許蘇坐上了北去的飛機。他是從北方來的,來時豪情萬丈,卻沒想到終像個逃兵一般逃往了更北的地方。
他扭頭看向窗外。有時這座城市黑黲黲的,鋼筋水泥毫無溫度,過于齊楚的衣冠也顯得人人冷漠。
有時這座城市則花一片柳一片,令人目眩神迷,流連忘返。
反正還是要回來的。許蘇想了想,等他自己更好的時候,等他們都更好的時候,就回來。
第八十八章 畫皮
送罷了許蘇,唐奕川回到二分院自己的辦公室里,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一個快遞信封。
信封上沒貼面單,卻寫了他的姓名。唐奕川打開信封,里頭是張合影,合影上是三個人,洪銳、洪翎還有他自己。
他與洪銳勾肩搭背,親密得可疑,洪翎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麻煩來了,麻煩還挺大。
他這個年紀身處這個位置,身后多少雙眼睛耽耽虎視,一張同性間的曖昧合影就可能毀了他的仕途,何況洪銳還是黑社會老大洪兆龍的兒子,曾因雇兇殺人入過刑。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從他決心踏入檢察系統報仇那天開始,他就知道這事兒總有一天得揭開,爬得越高越感恐懼,此刻反倒覺得胸中巨石落地,無比輕松。這陣子他步步緊逼,暴露得徹底,以傅云憲的狡詐精明,一旦發現對手是他,當然是會反擊的。
不過這么一張合影到底不是鐵打的證據,唐奕川不動聲色對將照片收好,叫來一個人,問他方才有誰進過自己的辦公室。
“沒有啊,沒見有人進來過。”
唐奕川瞇著眼睛看對方,不說話。他曾在傅云憲身邊安插過一個洪翎,保不齊傅云憲也如法炮制,允以重金收買了他身邊的什么人。
小檢察被領導注視得渾身不自在。唐奕川以前也冷峻,也沉默,但不比最近,最近他變得越發冷峻,越發沉默,有時甚至陰沉得近乎可怖。小檢察吞了口唾沫,喊他:“唐檢?”
唐奕川平復心情,緩和臉色:“你出去吧。”
“哦對了,唐檢,”小檢察扭頭沒走幾步又去而復返,滿面喜色地告訴他,“你領導有方,咱們公訴處榮獲了市年度的‘嚴打整治斗爭先進集體’,特別牛逼。”
他之前就是公訴處處長,個人作風過硬,帶出的隊伍也相當優秀,累計榮譽無數。一個為國為民的公訴骨干、年輕干部,竟是黑老大兒子的戀人,竟還為對方背著一筆血仇,唐奕川自己都忘了自己已在這分裂的狀態中沉淪多久,半晌才回過神來,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沖那小檢察點了點頭:“干得好。”
待小檢察離開,唐奕川直接給傅云憲去了一個電話,假意寒暄一番,說已經送走了許蘇,對方有話要他轉達。
“外頭說話不方便,”傅云憲開門見山,“你的地方,還是我的?”
“來我家吧。”唐奕川戴上眼鏡,把地點定在了自己的主場。一般只在出庭或夜里駕車時才戴眼鏡的唐檢察官,此刻嚴陣以待。
盡管已經在庭上交鋒多次,唐奕川對這次會面仍有個預想,它是對峙,是攤牌,但絕不是一個復仇故事的終章。他猜想傅云憲手上并沒有切實證據,這樣一個名律,司法系統里熟人不少,完全可以直接扳倒他,何必故弄玄虛。
所以當傅云憲說出“檢察官幫助黑社會漂白身份”這樣的話時,唐奕川的應對相當大方,依舊是官腔十足,毫不露怯。
唐奕川道:“11年的清網行動就暴露了這個問題,一些公安民警為了個人私利,通過非法手段隱去逃犯真實信息,冒用他人姓名身份,結果令抓捕追逃的工作困難重重。如果人民檢察官的隊伍里也有這樣知法犯法者,理應從嚴問責。”
兵來將擋,鏡片后的眼睛冷靜犀利,一席話既鎮定又漂亮,別說面前這個男人可能準備了錄音來套話,即便姜書記就在身邊,也少不得要夸他一番。
“不止是人民檢察官,還是市檢察分院的副檢察長,雖不是幫助逃犯逃避法律追究,但跑不了仍是玩忽職守罪。”傅云憲叼著煙,走向窗邊,伸手將窗簾完全拉開。
窗簾厚實且緊閉著,整間屋子像個繭,令人感到窒息與壓抑。
“如果傅律知道這人是誰,不妨去檢舉他,我們院監所科有位同志對這類案子很有經驗,曾火眼金睛地識破一位被‘漂白’了的b級逃犯,他可以跟你配合。”
春天快來了,高層樓下的幾株白玉蘭已經爆出花蕾,素雅又高潔。帶著花香味的陽光一下透了進來,唐奕川不自覺地抬手遮擋。洪銳死后,他就拒絕曬太陽。
“這么大一樁新聞,媒體應該也很感興趣。”傅云憲又抽了口煙,把沒什么表情,“唐檢不知道是誰么?”
“我不知道,”只當傅云憲是訛自己,唐奕川往面上笑意卻不減一分,“我還是那句話,傅律如果證據確鑿,找媒體還是找公安,都可以。”
“唐檢記性不好,我可以再提醒你一下,那兩位戶政大隊的民警是如何幫那位副檢察長重新辦理了身份證與戶口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