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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身去取信,許蘇問:“不看看信嗎?”
傅云憲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支點著了的煙,閉目養神,道:“念。”
厚厚一沓,許蘇隨手拆了一封,拿腔拿調地念了起來,他的音色本就清亮,跟沒變聲似的,加之有意模仿孩童口吻,聽來相當悅耳。
“傅叔叔,你是懸壺濟世的好律師,謝謝你救了蔣爸爸?!?
聽到這里,傅云憲低低笑了一聲,到底還是小學生,成語用不精確,但意思他還是聽明白了。
何祖平見傅云憲這個反應,問他:“你應該久沒接這樣的官司了,沒撈著錢,還吃力不討好,什么感覺?”
傅云憲吸了一口煙,沉默中吐了一圈煙霧,他的目光再次移向墻上那四個龍騰鳳舞的大字,片刻之后,說:“不壞。”
傅云憲不白來靖仁,交代完案子后續事宜,直接就把許蘇帶走了。他要去參加徒弟的婚禮。
賀曉璞的老家沒有機場,乘飛機再轉車,反而不如坐火車方便。候車廳內,不時有人瞟他們一眼,國人見兩個男人親昵依舊大驚小怪,一雙雙眼睛磨刀霍霍,盡是嫌惡神色。
傅云憲單臂摟著許蘇,旁人愈嫌惡,他愈不避嫌。律師是個需看衙門臉色的行當,但也有一點好,體制之外人便自由,若他是法官或者檢察官,斷不敢在公眾場合如此肆無忌憚。
許蘇坐在往北的列車里,思緒千萬,感慨萬千。
以前他跟傅云憲出去,多數時候坐飛機,偶爾也坐動車,就是沒坐過這樣的綠皮火車,再往前算,就是去北京替許文軍翻案那陣子,十來年前的舊事,此刻回憶起來,恍如昨日。
想到馬秉泉的案子,許蘇問:“怎么不告訴我呢?”
傅云憲道:“怕你守不住?!?
盡管惡人都被繩之以法,許蘇還是不滿意,撇嘴說:“可這事兒就這么算了?許霖想讓我吸毒?!?
傅云憲低頭,手指捻動許蘇微黃柔軟的發絲,眼神微微一暗:“不會就這么算了?!?
說這句話之前,傅云憲去看守所里看過馬秉元,馬秉元就快槍斃了,還想求傅云憲力挽狂瀾,但傅云憲說自己是馬秉泉的律師,馬秉泉這條命保住了,他就算恪守了自己的職責,馬秉元還是另請高明吧。
直到這一刻,馬秉元才徹底相信自己被傅云憲擺了一道。這些日子傅云憲帶著許霖東奔西走,表面上為馬秉泉奔波,實則都是做樣式,他知道許霖是馬秉元派來的人。
由于許霖透露過來的消息不準確,馬秉元完全蒙在鼓里,待反應過來這是傅云憲的一招“反間計”時已經遲了,他被自己的親弟弟賣了。
由傅云憲的話分析,看守所里的馬秉元已經認定,是許霖這小子天生反骨,先將自己綁架許蘇的事情泄露給了傅云憲,又幫著他暗度陳倉,害自己吃槍子。他雖大勢已去,但外頭還有余黨,要弄死區區一個許霖根本不在話下。
他得報復。
第六十七章 月亮
賀曉璞老家有個年年舉辦的戲劇節,規模不算大,頒出的獎項國家也不認,但小圈子內頗受認同,謂“合寡則曲必高”,每年這個時間,竟都能引得數以千計的戲劇愛好者來這兒湊熱鬧。
偏不湊巧,賀曉璞的婚禮撞了今年的戲劇節。許蘇他們來的時候,小小地方已經水泄不通,鎮上稍好一點的酒店都已人滿為患,賀曉璞連打招呼,總算托了關系將傅云憲與修招待在當地一家星級賓館里。
婚禮按照地方風俗得大宴三天,之前還得小宴數場,宴請的賓客多是同行,圖的就是難得的交流機會。其實律師之間的聚會頂沒意思,一言不合就搬法條、擲法理,唇槍舌劍,互不買賬。傅云憲這趟不全為婚禮而來,趙剛的受賄案開庭在即,身為辯護律師的賀曉璞沖鋒陷陣,他雖牽扯不深,也算半個帳中指揮。除了這個案子,還有幾個律師黏前貼后,借機會向傅大律師請教。
許蘇聽見一個律師向傅云憲大倒苦水,說他接了個職務侵占的案子,各方勢力角逐得厲害,檢法兩院得燒香供奉不說,當事人的家屬也不是省油的燈,動輒要上告司法局,怎么刑辯律師這么沒地位,在誰面前都是孫子。
這人年紀雖大,說起話來哭咧咧的,滿臉郁悒之氣。據說以前是知名大企的公司法務,以為律師這碗飯好吃,毅然決然辭職下海,辦了幾個案子之后方知上了賊船,已然脫身不得。
“喜興點。”對方還在絮叨,嫌刑辯律師太苦太累太不易,傅云憲神色頗不耐煩,打斷道,“都是這么過來的?!?
賀曉璞也不怕繼續添亂,牽著新娘子逢人就介紹傅云憲,這是我師父,沒他就沒我賀曉璞。新娘子漂亮又豐滿,小腹微隆,估計已經有孕三四個月。她說自己也是法學院畢業,還說對傅大律師欽慕已久,就是看中賀曉璞是傅云憲的徒弟,這才勉強下嫁。
一番話也不知是真情實感還是假意客套,但傅云憲很給面子地哈哈大笑,替孕婦考慮掐了手中的煙,他說,要是真的,今晚你就跟我走。
新娘子立馬兩眼放光:“我說的當然是真的……”
賀曉璞簡直是個大傻子,聽見這話都沒有生氣,竟呵呵笑說,好,好。
許蘇抱著椅背,反身坐著,笑得倍兒甜蜜。他就喜歡人人都景仰傅云憲的樣子。
后來傅云憲被別的律師請去談案子合作,賀曉璞又在那里吹噓自己在君漢的經歷,真跟被黃藥師逐出師門的馮默風似的,深以師門為榮。許蘇按耐不住好奇,趁空閑時候問了賀曉璞:“你既然這么敬仰那老東西,為什么當初又選擇離開君漢呢,是怕他哪天翻船了,連累你?”
哪知賀曉璞指天指地地發誓:“那是圈子里的人挑撥離間,就因為我們幫著何老聲援了一個案子,也就順嘴帶了一句他師弟的事情……”
他們都是被趕出來的。因為傅云憲不喜歡君漢的律師跟何祖平合作,更不喜歡旁人無故提及何青苑。
又是何青苑。
許蘇的笑容一下就冷了,跟忽然遭了霜打似的。一個他思考了很久的問題鯁在喉嚨口,吐不出又咽不下,將他噎了個半死。
兩個男人一間大床房,這晚許蘇睡著的時候,傅云憲都沒回來。
翌日早晨,傅云憲未醒,許蘇一個人去底樓餐廳吃早飯。電梯里,遇見一個來參加戲劇節的年輕導演,對方也眼拙,直接把許蘇認成了一位應邀來參加戲劇節的小明星,兩人相談甚歡。許蘇開擅長賣乖,跟人一通瞎聊,對方就贈了他兩張話劇票。
目前為止,他吃的住的全是傅云憲給的,好像就這兩張票,是他自己得來的。許蘇如獲至寶,連早餐都顧不上吃,高高興興拿票回來,話劇下午開演,婚宴安排在晚上,時間正好不沖突。許蘇問傅云憲要不要先去看場話劇。原也沒想著對方會同意,不料傅云憲正巧煩那些喋喋不休的同行,竟欣然應允。
冥冥注定就選了這么一部劇,名叫《深淵上的月亮》,講一個人,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如何由良變娼,從云巔跌入深淵,最后紅塵久歷千帆過盡,終又幡然醒悟的故事。劇情無甚新意,也就有點勸善黜惡的立意,但勝在編排精巧,還很有黑色幽默,臺下不時爆發出笑聲。
演出時,許蘇全程都抓著傅云憲的手,幸虧傅云憲不嫌他幼稚,沒怎么反對。他戀愛經驗寥寥,唯一能想起的類似的經歷,還說自己頭一回與白婧看電影。彼時也是這般手牽著手看完全場,結果電影講了什么已經全無印象,但那種指尖微麻的感覺記憶猶新。
傅云憲肌膚粗糙溫熱,但許蘇其實心不在焉。何青苑那三個字,像長在心竅里的肉疙瘩,不碰則已,一碰就難受得厲害。
他很想問問,人人都說他像何青苑,那何青苑算什么,自己又算什么呢?
臺上的話劇臨近尾聲,主角念出一句臺詞,感情充沛,慷慨激昂。
——你是我在深淵之中仰望的月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