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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事不湊巧,傅云憲這次開庭格外順利,竟提前回來了。
刑事部的公共辦公區比往日人少,人都湊在了露臺上。傅云憲也循聲過去,一眼看見許蘇西裝革履地坐在高處,正低著頭,與文珺面貼面地親昵說笑。
臉一沉,問一個正瞧熱鬧的年輕律助:“這是干什么?”
“馬上要拍vcr,許主管上明珠臺的《緣來是你》了,真的好帥啊……”那女孩回頭一見傅云憲,那張英俊的臉上半分笑容也無,哪是賞美景、惜美人的神態,女孩立馬嚇著了,悄悄拽了拽身邊一個同事的袖子,兩人都溜了。
圍觀眾人也都看清了來者何人,呼啦一聲自覺散往兩邊,龐景秋正巧要走,扭頭看見了傅云憲,笑著對他說:“你看我們小許,多好看,君漢所的形象代言人非他莫屬。”
一個明珠臺的編導認得傅大律師,見其面色不善,趕忙湊上去打招呼:“傅律,我們盡量不耽誤你的時間,拍完就走……”
傅云憲目中無人,直接沖許蘇拔了音量:“許蘇,你給我下來!”
文珺自知招惹了不該招惹之人,趕緊退往一邊,許蘇瞪著眼睛看傅云憲,一點不肯服軟,頂茬兒道:“你他媽是我什么人?憑什么管我?”
許蘇對攝影師說,現在可以開始了。
那組長不敢擅自拍攝,又湊到傅云憲跟前打招呼,說:“傅律,我們也是工作……”
傅云憲直視許蘇,對攝制組說:“許蘇不參加《緣來是你》的節目錄制,我會親自通知你們刑主播。”
那組長回頭看了許蘇一眼,陽光下一翩翩少年郎,整個人都晃眼得厲害,心里著實可惜,又對傅云憲說:“許主管這條件不上這節目太可惜了,這次《緣來》改版,請了不少明星助陣,收視率可以保證,一炮就能紅了……”
傅云憲從頭到尾沒看那人一眼,只給了一個字:“滾。”
傅大律師氣場懾人,攝制組沒敢再多留片刻于君漢,收拾器材,招呼同事,不一會兒全撤干凈了。
許蘇懵了,在人后頭挽留:“誒,誒,別走啊,還沒拍完呢,我還要上節目呢……”見對方去意決然,徒留背影,于是翻臉又罵:“媽的,你們也太慫了,親媽搶劫還是親爹殺人?又不打官司,怕他干什么……”
攝制組都走了,所里那些小姑娘也不敢留著礙老板的眼,陸陸續續退出露臺——但沒走遠,八卦之心作祟,各個都伸著脖子向大平臺上張望,像鵝。
外頭嘁嘁促促的都是響動,里頭氣氛沉默又劍拔弩張,但對峙雙方實力懸殊,仿佛家雀斗老鷹,奶貓戰雄獅,畫面特別有意思。
傅云憲朝許蘇走近一步,臉色又沉一分,終于開口道:“人都走了,還不下來。”
一口惡氣浮在胸腔之上,堵在嗓眼之下,許蘇干坐許久,太陽都快西斜了,天色大半已呈酡紅,一些金色的云飄動于高樓廣廈之間。
許蘇背對著這片般般似畫的景色,卻不知在他人眼里,連他一起算上,才是風景這邊獨好。
僵持的時間里,許蘇飛快在腦中算了一筆賬,上一回節目能掙一千塊錢出場費,一周一期,一年常駐,那就是五萬多。錢不算多,但機會真的不錯。以前《緣來是你》熱播的時候,每一年都能出幾個以之為跳板成功跨入演藝圈的,若以名利衡量,最成功的是個叫姚雪然的美女,巨乳童顏相當可人,節目結束后上過雜志、拍過廣告、做過游戲代言,如今已經蹭上了大銀幕,在第五代領軍人物老張的電影里當女配,風光無限。
當然還有刑鳴,走了一條和其他嘉賓截然不同的道路,正兒八經地當上了新聞節目主持人,許蘇雖私底下沒少質疑刑鳴的人品,但對他的才氣能力卻是心悅誠服。不敢自比刑主播,甚至不敢奢想姚美女,他就想在這浮躁混亂的互聯網時代中,混點名氣掙點錢,早日把欠的賬給還了。
傅云憲攪黃了他的機會,許蘇怨氣沖天但也無計可施,只能故意不配合,你說東我往西,你說下來我偏坐著。
“人走了我也坐著,我就不下來——”
本就不多的耐性徹底耗盡,傅云憲大步上前,將許蘇攔腰抱起,扛在肩上。
露臺上的同事早就散盡了,但辦公區里,一雙雙好事的眼睛仍然盯著。許蘇覺得蹬踹踢打之類的動作太難看,也太失男子氣概,“哎”著叫了兩聲,然后高聲抗爭低聲討饒,皆不頂用,被傅云憲扛回了他的辦公室里,不費吹灰之力。
許蘇被傅云憲一把摔在黑皮沙發上,氣咻咻地想爬起來,傅云憲已經壓下來,把他鎖在了自己與沙發之間。
傅云憲壓著他親,用胸膛堵住他的出路,用嘴唇封住他的嘴唇,許蘇那薄似紙糊的身板根本掙不過,轉眼唇被攻陷,舌被糾纏,城池徹底失守。
除了酒精上頭、精蟲上腦的時候,通常情況下傅云憲并不太想睡許蘇,或者與其說是不想,倒不如說是不舍得,能解決那點生理欲望的人多得很,演員模特空少,漂亮的男孩子上趕著貼湊,只有許蘇,他是獨一無二的。
但他任何時候都很喜歡吻他。那軟軟的唇與齊齊的齒,那濕潤的口腔與甜糯的舌頭,不講感情,不帶欲望,只是本能地喜歡。
一直吻到對方快斷氣了才把人放開,見許蘇被親得唇瓣微腫,唇珠嫣紅,些微唾液溢出口角,亮晶晶的,傅云憲覺得可愛,伸手揉了揉,以拇指替他擦拭。
許蘇把頭扭開,以冷硬態度拒絕傅云憲的親密舉動,他說:“我得去上節目,錢我一定會想辦法還清的。”
“晚上跟叔叔一起回家。”小東西跟自己不止鬧過一回,哪一回不是色厲內荏,有始無終,傅云憲沒太往心里去,照舊以美食相誘,“想吃焗龍蝦還是烤帝王蟹,叔叔都給你做。”
換平時許蘇早就繳械了,他小時候日子過得苦,三月不知肉味是常有的事,所以記吃不記打,一點口腹之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然而今天不同了,許蘇搖頭:“不去。”
“好了,你養著我。”傅云憲似乎很明白許蘇在別扭什么,臉上帶了幾分妥協與不耐煩,揉了揉他的腦袋說,“你養著我,行了?”
醉人醉語許是做不得數,但那話是夠傷人的,許蘇又想到留宿的鄭世嘉,兩股心酸并作一股,還是搖頭:“不去。”頓了約五秒鐘,補了一句,“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以后也會是你和別人的。”
傅云憲沉著臉不說話,許蘇就自顧自地說下去。
“鄭世嘉挺好的,有財有貌有名氣,他這么想跟你訂婚,肯定是真喜歡你。你這老東西半輩子都過去了,也該找個真合心意的定下來。”許蘇自覺這話說得很得體,很大度,想了想,突然問,“你們上回就去了拉斯維加斯,所以你是準備認真的,對嗎?”
中國內地同性婚姻尚不合法,訂婚結婚統統沒有實際意義,也就是追求一點虛無縹緲的儀式感,追得緊了還顯得相當可笑。老話說感情的事誰先認真誰就輸了,鄭世嘉肯定也清楚,許蘇由衷覺得,他不容易。
“聽你的。”傅云憲雙眉一緊,凝視許蘇的眼睛,他本就眉骨清晰眼窩深陷,如此凝神就顯得眉眼很是多情,勾魂蕩魄那種,他說,“你不愿意,就告訴我。”
“你是我的老板和債權人,但也是我叔叔。”許蘇心說我哪兒有資格不愿意,執拗地搖頭,“沒什么不愿意的,我以后管鄭世嘉叫‘嬸嬸’。”
對方鐵了心要把界線劃清,傅云憲大概真被惹惱了,放開許蘇,冷冷看他一晌,一字一頓地警告,“你別后悔。”
轉身摔門而去。
與傅云憲徹底攤牌之后,許蘇又把節目組叫進所里,當著目瞪口呆的眾人面前,面帶微笑,把那vcr給補拍了。
連著幾天上班穿西裝,打領帶,還往頭上抹發膠,抹得奇多,傅云憲以前不讓他干的事情他一次性干了個痛快,趁午休時候就溜上大露臺上抽煙,順便鳥瞰整座城市。
許蘇驚訝地發現,在遠處一幢摩天大樓的外墻上掛著一只燕巢,在高遠清澈的天空下金光閃閃。渺小、卑微又不知泥滓之賤的燕子怎么能飛這么高呢?他想不明白。
文珺踩著尖細高跟從他背后走來,這陣子她都沒敢正眼瞧許蘇,也只敢趁傅云憲不在所里的今天過來搭一句話。
文珺嘆了口氣說,你這是逆反心理。
下班之后照舊突擊去那片棚戶區檢查,檢查上回鬧過之后還有沒有人敢跟蘇安娜賭博,許蘇走進巷子,左右街坊紛紛冒頭,都跟看鬼似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