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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蘇一愣,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傅云憲目光愈發陰冷,又重復一遍:“我養著你。”
一句話就把過往那些情分全撇清了,言下之意這本就是樁買賣,他就是要他肉償。許蘇心酸,酸在傅云憲這話實在太對了,鞋底泥一樣的玩意兒,一無所長一無是處,如此還不趕緊寬衣解帶低頭獻腚,瞎矯情什么?然而一股硬氣無名而起,他嘴上笑嘻嘻地答應著,手底卻反抗得更加激烈。
傅云憲強送了幾下,沒能進入,已然怒從心起,他猛地掐住許蘇的喉嚨,將他從露臺圍欄上推出去。
半截身體被傅云憲拋出空中,幾乎呈倒掛的姿態,許蘇被掐得難以呼吸,但目光鎮定,毫無討饒之意。
傅云憲的大半身體也探出了露臺,他伸展手臂,將許蘇的頭死死往下摁過去。許蘇怕掉下去,用腿猛夾住傅云憲的腰身,手上也不閑著,逮著什么抓扯什么,把傅云憲的黑色道袍都扯爛了。
如此懸掛了數分鐘,許蘇手勁全失,腿勁也卸去了,他毫不懷疑,一直難以遂愿的傅云憲今晚就要弄死他,可能推他下去,可能直接掐死。但他還使勁齜牙咧嘴地笑,笑著笑著就流了淚。
良久,傅云憲卡著他喉嚨的手指微微一松,自他頸后劃過,托著他的后背將他又撈起來。
許蘇驚魂未定,長時間的倒立姿勢使得腦瓜失血,腿都軟了,整個人癱在傅云憲的懷里動彈不得,傅云憲便橫抱著他,把他送回臥室。
走過滿堂涼風,走過滿地月光,傅云憲抱著許蘇走得穩而緩,一直垂目看著他。他微皺眉頭,眼睛被大片睫毛投下的陰影遮蔽,瞧不真切。
半晌,他同樣以京腔唱道:
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一聲渾厚又宏亮,活脫脫西楚霸王上身,很有幾分蕩氣回腸。
許蘇疲倦地閉上眼睛,心說,如果真是項王與虞姬,倒好。
至少虞姬對項王,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咫尺天涯的茫然,沒有面目全非的絕望,只有十成十的傾慕,百分百的敬仰。
被傅云憲抱回臥室,扔向大床,許蘇半截身子鉆進被子,沖傅云憲笑,模樣倍兒天真:“明兒早上吃龍蝦粥吧,叔叔。”脖子上紅痕明顯,聲音也有些啞,大概剛才被掐狠了。
傅云憲看著他,道:“好。”
關了燈,轉身走了。
再晚些時候,他聽見傅云憲出門的聲音,好像是找了哪個跟班來接他出門。今夜未能盡興是肯定的,但傅大律師可不是比德于玉的柳下惠,襠下那點腫脹,沒可能也沒必要靠自己紓解,即使大明星不在,還有一票花花草草排隊等著臨幸,呼即來揮即去,一點不費勁。
調情是并不兌現的性交許諾,這話是昆德拉說的。許蘇深表同意。
趴在窗口,目送黑色大奔駛出溫榆金庭。許蘇承認自己的青春期可能比較長,但凡傅云憲在求歡時吃了癟,他就感到很痛快。
痛并快樂著。
第二十四章 破局
軟玉溫香正好眠,傅云憲夜宿在外廝混一宿,直到中午也沒回來。許蘇是被外賣人員的鈴聲吵醒的,文珺給他訂了一份龍蝦粥。
多好的粥,星級酒店的名廚掌勺,送來還是熱的,粥中龍蝦個頭極大,鉗大如剪,相當威武。許蘇拉開窗簾,任陽光照透這座空蕩蕩的大宅,又獨自坐回廳里。喝了兩口粥,嫌淡,跑去廚房狠狠加了幾勺鹽。
鹽加猛了,粥咸得既澀且苦,味道就像小時候蘇安娜蒸的饅頭。許蘇憶起這久違的苦,反倒安然坐在桌邊,一口一口喝完了,甘之如飴。
他知道,昨晚傅云憲雖急怒欲狂,然而天明之后,一切翻篇,什么都不會發生改變。
他還是叔,他還是侄,他還是居高臨下施一棒舍一糖,他還得搖尾乞憐,賣笑于對方目光所及之處。
這就是他的生活,很安逸,很狗血,很操蛋。
傅玉致的卡宴打算還了,太耗油,開不起,韓健又臨時有事,把許蘇捎去地鐵站附近就走了。趁人在地面上還有信號,許蘇給文珺打了個電話,問她:“老王八蛋今天在不在所里?”
文珺不答反問:“你打算辭職了?”
許蘇茫然:“辭職?我為什么要辭職?”
文珺心直口快:“鬧成那樣還不辭職,你心得多大?”
許蘇知道文珺說的還是那一巴掌的事兒,心說,這點事情算個屁,老子當年被他操裂了屁眼子,整整一個月,一屙屎就飆血,后來不也乖乖滾回君漢了么?
許蘇不可能把這些過往因由告訴文珺,只能在電話里嬉皮笑臉沒正經:“還不是舍不得你么,哥哥要是說走就走,你那些寂寞的夜晚誰來安慰?”
文珺罵了一聲“呸”,說“老板在所里,鄭世嘉也在”,就掛了電話。
許蘇獨自在路邊呆坐半晌,認真思考文珺的提議,他高中學歷,一無所長,離開君漢就再不可能進這種級別的大律所,去一般的民營小公司干個行政倒有可能,但蘇安娜這花銷,一個小文員能養得起?
不為五斗米折腰,那是沒真窮過的人信口開河。許蘇真窮過,就蘇安娜欠債那會兒,半夜里有人拿磚頭砸窗戶,一覺睡醒發現家門口被潑了狗血與大糞,成天有兇神惡煞的流氓上門騷擾,說蘇安娜太老了做雞都不夠格,只能賣到東南亞去做傭工……蘇安娜哭得驚天動地,待人一走就搧兒子耳光,怪他袖手旁觀逼親娘去死。許蘇不能還手,只能嘆氣,要殺了我能還債你讓他們殺了我得了……
托盡一切關系,想盡一切法子,最后許蘇鋌而走險,在另一個退伍兵的介紹下去給夜總會看場子,跪著給人敬煙叫“大哥”。他起初還納悶,就自己這瘦不拉幾的身板居然還能這么營生,沒想到對方看中的就是他這一點。某天他跟那退伍兵一起從外地往場子里偷帶東西,說是“免稅品”,帶一次利潤相當可觀,結果場子老板當著他的面打開包囊,竟然全是藥丸,那種藥丸。
許蘇對這些藥丸再熟悉不過,毀了許文軍的妻慈子孝,毀了蘇安娜的幸福余生,也毀了他自己的錦繡前程。
對方當面夸他,說一般的馬仔都獐頭鼠目,哪像他,一身清清白白的大學生氣質,緝毒警當面撞見都不會生疑;但轉身就跟另一個人罵道,哪兒是大學生啊,賤種!
許蘇瑟瑟發抖,他感到自己被一張宿命中的網纏住了,他竭力地掙與圖,殊途同歸。
走投無路,再去找了傅云憲,他哭著說,我是真沒有辦法了,真沒有辦法了……
事情到了傅云憲手里,突然就簡單了。蘇安娜直接上了那些賭場的“黑名單”,誰勸她賭剁誰手指,拉風得跟國際通緝犯似的。那陣子蘇安娜想大賭,都沒人敢借錢給她,小打小鬧也輸不了多少,慢慢的,癮就下去了。
兩年后許蘇在君漢所的行政主管辦公室里吃著冰鎮西瓜,在新聞里再次看見了那個退伍兵,因為販毒抗捕,被當場擊斃。
他扼腕,他唏噓,他僥幸。人們常以深淵喻紅塵,還真是一線之隔。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間探頭探腦的那些花骨朵雖不是榴花,倒也紅彤彤的煞是可愛,很能點亮一個失意者的晦暗心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