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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蘇眼尖,在他那個角度雖看不清車后座那個男人的長相,卻能清楚看見他們在接吻。刑鳴的手指微微蜷曲著扶著車門,漸漸收攏,又漸漸放松。
人類到底是視覺動物。明珠園內,姹紫嫣紅開遍,與這一雙熱吻中的男人相襯,簡直如同童話景觀。許蘇愣在一旁差點沒掐秒,這倆到底吻了多久。他有點不知何味地看著,總覺得這倆電視臺內就這么不避不忌,路上一準忍不了也得車震,但瞧著就沒方才那老王八蛋那么氣人。
因為不是真心相愛的人,不會這么笑,不會這么吻。
一個很長很長的吻結束后,刑鳴開門上車,他似知道不遠處許蘇一直看著自己,毫不介意地沖他揮了揮手。
待賓利駛走,許蘇取出劉導的名片看了看,思索片刻,由褲兜改換收在了胸前的衣兜里。他折回演播廳,順手擼了一張明珠臺員工的工作證吊牌,留了一條短信給鄭世嘉,就說自己有急事兒先走了。
中國律界派系復雜,圈內人聽來堪笑,圈外人倒煞有介事地廣為傳播,比如傅云憲常被同行指責為“勾兌派”“綏靖派”,還有那么一類人,他們行為過激,抗辯犀利,他們磕司法程序,斗公權機關,他們的隊伍良莠不齊,外頭對他們的評價也褒貶不一,良者不畏風險堅持正義,莠者興風作浪者只盼一磕成名,反正就是這么一撥人,既教人生畏,也招人厭棄,尤其令公檢法相當不爽。
提到死磕派律師,就不得不提何祖平,不僅是刑辯圈內赫赫有名的一位人物,還是帶傅云憲出道的恩師,如今年近花甲,依然活躍在維權第一線。
然而師徒緣起又緣滅,或因司法理念相悖,或因行事風格不同,何祖平與自己這位最出息的徒弟再不相往來。
曾有這么一件案子,一些死磕律師集結起來到某地法院門口絕食抗議司法不公,鬧得轟轟烈烈,當時君漢所的刑事部也有三名律師熱情參與其中,其中一位還是傅云憲的徒弟。
傅云憲對這類不務律師正業的行為藝術非常不屑,最后便是所主任龐錦秋都沒能將人保下,他們全被開除了。
對于外界盛傳的師徒交惡一事,只有許蘇知道,或許另有版本。
比起徒弟傅云憲名利雙收,何祖平的名聲雖沒為他多帶來一毛錢的收益,但也總能引得一些自詡正義的“飛蛾”,毫不猶豫地投身光明。
傅云憲曾有一個師弟,叫何青苑,長相不錯,家境殷實,跟同姓的何祖平不沾親故,純屬慕名而往。許蘇知道有這么個人存在的時候,何青苑已經死了,所以他也無從得知,傅云憲與那位師弟之間,到底有沒有一點“友達以上”的情愫。
中國律師圈從來不缺謠言的沃土,傅云憲扎根其中,早結出一堆聳人聽聞的惡果,可何青苑其人,卻跟不存在一樣。僅有一次許蘇聽龐景秋在傅云憲面前提起,他也能迅速又敏銳地察覺出,傅云憲不高興了。
痛失所愛的戲碼其實特別俗氣,但許蘇樂得相信。
至少這是一個不賴的故事,讓冰冷又強硬的傅大律師,多多少少帶了點人味兒。
第十三章 調查
許蘇當初大學室友之一的韓健,如今就在何祖平手下做事。
離開明珠臺,許蘇發動卡宴之前,掏出手機給韓健打了過去,他說,老瞿的事兒你肯定已經聽說了,咱們當兄弟的,不能靠一張嘴撈他出來,多多少少也為他做點事兒吧。
韓健其人寬頜大臉,小眼闊鼻,還常年架著一副眼鏡,相貌忠厚有余機敏不足,腦袋也不夠靈活,一個寢室四個人,就屬他最是朽木不可雕也。學校里,每回考試都得靠許蘇接濟著才能通過,畢業以后也混得很不咋地,所以不挑案子,什么雜七雜八的都接,只求糊口。許蘇沒指著這樣一個人能替瞿凌翻案,但想著兩個人去案發小區轉轉,沒準兒還能發現什么。
許蘇開車去接韓健,卡宴停在了小區門口。韓健走出來,先一驚,再一乍,眼紅地圍著許蘇的車直打轉:“這年頭干后勤比當律師還掙錢啊?你們君漢的待遇到底多好?”
許蘇開車路上沒少心疼油錢,此刻卻虛榮心作祟,揚眉道:“這車也就湊合吧,隨便買的。”
上了車,韓健先道謝,說上回那個案子你幫了我大忙。
想韓健執業之初就碰上一個強奸案,案子雖不公開審理,但也有直系親屬在場,他一在庭上做出“插入”“射精”之類的陳述,受害人母親就跳起來破口大罵他是“畜生”是“流氓”。韓健打小就是個一跟姑娘說話必然紅臉的老實人,又因經驗不足,一度被罵得無法辯護。他的當事人也是個小年輕,嚇得庭上臉色慘白,險些暈厥,公訴人體恤地建議休庭再審,正好也給了韓健喘氣兒的余地。韓健找許蘇幫忙,許蘇上學那會兒就聰明,雖一門心思用于談戀愛,但成績一直不錯。
許蘇聽他講完事情前因后果,大罵他是死腦筋。他懶洋洋地說,你當事人家里有就沒有特厲害的女性親眷,讓她也參與庭審不就得了。后來韓健依許蘇之言,申請讓那他當事人的姨媽也到場聽審,對方與受害人母親當庭對罵,罵得氣壯山河雞飛狗跳,最后雙雙被法警請出法庭。
自那以后,韓健但凡沒主意的時候都會向許蘇請教,還總有奇效。
“小意思,事情解決了就好。”許蘇是個特別虛榮的人,一聽人夸就得意,笑皺了挺直的鼻子,但一想到瞿凌,立馬又笑不出來了。
“怎么了?說變臉就變臉,想什么呢?”韓健問他。
“想漢莫拉比啊,還能想什么。”許蘇想了想,提了個建議,何祖平也是國內排的上號的刑辯律師,如果他能接了瞿凌的案子,沒準二審就能翻盤。
韓健搖頭,嘆氣:“不行,接不了了,我師父病了。”
許蘇突然想起什么:“說起來,你師父是不是讓一個女的來找我叔,那女的成天穿一件破破爛爛的花襯衫,嗓子啞啞的,看著挺困難?”
“我師父就是為了這個案子病的。”韓健搖頭更甚,嘆氣更兇,“那女的叫蔡萍,她兒子叫高樺,家里確實很困難,老公是個運輸司機,跑車的時候出了事故,自己死了不說,還全責賠了筆錢。小高體恤母親辛苦,做微商貼補家用,就是賣那種仿真槍。結果被抓了,非法買賣槍支罪,一審判無期,二審維持原判,已經服刑三年多了。現在蔡萍自己得了病,喉癌,一邊看病,一邊替兒子伸冤,她前陣子找到我師父。我師父很重視這個案子,所以天天熬夜寫申訴狀,把自己給累垮了。”
“所以你師父想找我叔,讓他接這個案子?但為什么非是我叔呢,能打官司的律師這么多,他倆不是都鬧崩了?”
“不到迫不得已也不會找傅云憲。一來涉槍犯罪屬于國家重點打擊的對象,我印象中也就你叔有過同類案件改判并獲得國家賠償的成功案例,”韓健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二來,傅云憲不是跟那省的高院院長特別熟嘛。”
許蘇知道,07年公安部公布的《槍支致傷力的法庭科學鑒定判據》,將槍口比動能1.8焦耳/平方厘米定為槍支認定標準,到今天,每年都有不少販賣或持有仿真槍的人因這個標準而獲刑,案子既不典型,又沒什么辯護空間,即使律師是傅云憲,翻案也基本沒有可能。
何況即使能翻案,今時今日的傅云憲也不會再接這種案子。它太小了。
許蘇也知道何祖平一直在呼吁修正現有的槍支鑒定標準,但他認為不可行:“磕國家的鑒定標準不是瞎胡鬧么,倒不如換個思路,從高樺的犯罪動機和主觀惡性上分析?”
韓健搖頭:“問題就在這里,高樺在微信上放了自己的仿真槍能射爆啤酒瓶的廣告,然后畫外音也是吹噓自己的槍支多么厲害,所以被公訴人認定他具有致人傷亡的主觀惡性。”
許蘇說:“劇烈搖晃的啤酒瓶不用槍射擊都可能爆,這只是一種營銷手段。”
“我師父也是這么說的。”韓健是真佩服許蘇,嘆氣著說,“你不當律師真的可惜了,你怎么就不去參加司考呢?”
“呸!你干了這行,是實現了理想還是掙著了錢?我現在的日子別提多舒坦,”許蘇哐哐地砸了砸方向盤,欲蓋彌彰地掩飾自己的心虛,“卡宴,看見沒?你個一窮二白的刑辯律師,開得起么你?”
韓健不服氣:“也不每個律師都跟傅云憲似的,掙那么多昧心的錢,晚上還能睡得著?咱們窮管窮,可法律人的操守還在,我師父說傅云憲本事是有那么一點點,但品格太壞,早晚得進去——”
“你放屁!”心口那點不痛快倏忽不見了,許蘇一下就不樂意了,“我叔本事比天大,讓你師父少他媽倚老賣老,好好操心他自己吧!”
“我師父相人還是挺準的,你還是讓傅云憲小心——”
“你丫給我下去!”許蘇一腳踩下了急剎車,解了安全帶就朝韓健揮拳頭,他瞪著眼睛齜著牙,像頭兇狠的小豹子,“下去!”
“不說了不說了,神經似的。”韓健擺手討饒,“平時也沒少聽你罵他啊,天天嚷嚷自己遲早得走,敢情你就嘴上說說啊。”
“我不能走,我得守著他。”許蘇眼神一黯,“我要走了,沒準那老東西真得被槍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