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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憲這周進所兩次。第一次沒看這女人一眼,第二次他讓許蘇把人攆出去。
許蘇站在前臺的位置,一直看著花襯衫女人,前臺小姑娘說這個女人叫蔡萍,還說,這個蔡萍真可憐,丈夫重病快死了,兒子為給家里人治病才犯了事兒,結果被判了無期。
許蘇看見小賈從電梯里出來。大概又去盯了盯會場的事,小賈一臉的油與汗,風塵仆仆地往所里趕,卻在蔡萍面前倏地停下腳步。
蔡萍總算解下了脖子上的沉重木板,她掏出一只餅慢慢吃著,餅太干,她沒吃兩口就嗆得直咳,餅屑噴了滿地,她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全拾起來。她怕把那么高檔的地方弄臟了,她怕惹得門里那些精英們不愉快。
小賈從自己包里取了一瓶礦泉水,蹲下來,把水遞了出去。
接過水,蔡萍感激地連連道謝。
許蘇突然犯了煙癮。他把兜里的紅河掏出來。味道微苦的低端煙,但勁大。小賈沒注意到正有人看著自己,他同情蔡萍的遭遇,勸她說:“大姐,換個律師吧,我們所的傅大律師只給有錢人打官司……”
“可是,我有冤啊……”女人指了指身邊那塊如同血書的木板,眼里一下涌滿淚水。
許蘇沒抽出紅河煙,只是不自覺地揉捏著手里的煙盒。
文珺到前臺處取快遞,看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蔡萍跟前的小賈。臉色一變,文珺罕見地拔高了嗓門,沖小賈嚷:“上班時間,在外頭磨磨蹭蹭干什么!老板發你工資是讓你管閑事的嗎?!”
“行了行了,我來處理?!痹S蘇一把捏爛了煙盒,以個瀟灑投擲的姿勢,把它扔進垃圾箱。他扭頭看見文珺今天穿得五顏六色,跟只山雞似的,本想揶揄兩句,但不知為何興致不高,自己又把后話憋了回去。
小賈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的所作所為都被人看見了,可能怵于許主管的淫威,他忙不迭地站起身,誠惶誠恐地解釋:“她真的……太可憐了……”
“可憐什么?”許蘇劈頭蓋臉地罵,“你助學貸款還清了嗎就說別人可憐?!你老板我一個月收入兩萬,可住的是月租一千五的毛坯房,開的是跟拖拉機一樣的二手車,就因為家里欠著債,我不可憐?!這個世上誰活得不辛苦,不可憐?!廉價的同情心根本沒價值,你要真他媽有本事,自己過司考拿律證,替她打官司!”
保安被許蘇的罵聲招來了,誠惶誠恐地說:“許經理你別生氣,大熱天的……”
“我生哪門子氣?我他媽還不是為了你的飯碗!”許蘇指著保安罵小賈,“一把年紀了再就業,白天當保安,晚上擺地攤,就為了供女兒上大學,他又可不可憐?!”
小賈走了,文珺走了,蔡萍也被保安連推帶搡地“請”走了。
事情圓滿解決,許蘇往門口走出兩步,回頭又看了女人一眼。在木板被保安收走前,他以最快速度記下了上面的案情。
第七章 南方
s市地處祖國南方,經濟迅猛發展,春天也比別的城市來得早。道邊的樹木已經吐出了新芽,可能是苦楝,也可能是臭椿,掩映于黃昏夕陽下,遠望過去,一片黃濁。
三天修新路,五天造高樓,可能是走哪兒哪兒在施工,許蘇老覺得這座城市灰蒙蒙的,空氣顆粒感嚴重,顯臟。
他坐在傅云憲的大奔上,趴伏在車窗邊,望著道旁排排向后倒退的樹木與街上爭奇斗艷的美女,忽然想起一句話。
大概十來年前吧,他爸許文軍被槍斃的第二年,蘇安娜對他說的一句話。
后半輩子,咱們互相虧欠吧。
許家老宅的墻上掛著許蘇父母結婚時的照片,一對令人艷羨的璧人,尤其照片上的許文軍,長相非常英俊,隆鼻深目,像個混血。許蘇這點便宜沒沾上自己的父親,他是偏清秀那一掛的,怎么看都還是東方帥哥。
許蘇對父親的記憶很模糊,談不上愛或者恨,不犯渾時許文軍基本還算是個好父親,他的臂膀堅實有力,總把許蘇高高舉過自己的頭頂。
可惜,他犯渾的時日太長太久了。
年輕時候的蘇安娜纖瘦白凈,細眉細眼,平日里講話操一口吳儂軟語,很有南方閨秀的氣質。事實上她的父親卻是地地道道北方人,蘇老爺子年輕時隨部隊下江南,解放之后就駐扎在南方某個城市,后來又順理成章地成了某國營大廠的廠長。蘇安娜是家中最小的女兒,上頭還有三個哥哥,一家人住日軍侵華時留下的日式別墅,吃住還都由保姆照顧。按說蘇安娜本該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但可能是骨血里那點基因作祟,也可能是打小讀多了“歸雁入胡天”與“將登太行雪滿山”,她一直很向往北方。
那點關于北方的向往正逢蘇安娜少女懷春時,一個名叫許文軍的北方男人闖進了她的世界。
蘇安娜對這位北方帥哥很是著迷,但蘇老爺子看不上這個年輕人,認為他好吃懶做,一身都是毛病。
因為蘇老爺子極力反對這樁婚事,蘇安娜在懷孕六個月的時候不得不與家庭斷絕了來往,她大腹便便地踏上了開往北方的火車,再也沒有回頭。
蘇老爺子拄著拐杖趕到月臺,對著隆隆遠去的火車破口大罵:你總有一天會哭著滾回來!
火車上的蘇安娜已經聽不見了。但她用她半輩子的苦難證明了蘇老爺子是對的。
許蘇的童年充斥著鍋碗瓢盆摔碎的聲音。
許文軍吃喝嫖賭樣樣在行,但養家糊口,卻是事事不行,北漂以后更是結識了一群狐朋狗友,打著藝術的旗號,終日里混吃等死。蘇安娜的處理方式一般比較簡單,哭鬧為主,上吊為輔,許文軍的應對方式就更簡單了,不爭也不吵,任蘇安娜滿地打滾撒潑。他無動于衷。
鬧過之后,通常暫時能消停兩天,但安生日子往往過不了多久,許文軍便又會舊病復發,繼續胡來。
這樣的日子循環往復,一直到許蘇小學的時候,這一回,許文軍病得比哪回都嚴重,他吸上毒了。
蘇安娜對此毫無辦法,只是哭,最后還是許蘇的爺爺從更北的北方趕過來,把兒子五花大綁關進了廚房,逼著他戒毒。
起初許文軍毒癮上來,不止會發出那種撕心裂肺的怪叫,還會破口大罵,罵完老子罵兒子,特別六親不認。甚至有一回他說出了一個特別駭人的真相。
“你年輕的時候沒賭過?沒嫖過?沒險些把家財敗光,逼著我媽出去賣肉給你還債?”許文軍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中氣十足,聲線特別有穿透力,“龍生龍鳳生鳳,你要活得到那天就等著瞧,你兒子是賤種,你孫子也會是賤種,這是基因,是遺傳,是我們許家人骨子里流的臟血!”
許蘇聽得心驚肉跳,手一抖,寫作業的鉛筆咔嚓斷了。
許蘇的爺爺嫌兒子太吵,擔心影響孫子學習,就又進了廚房,把他兒子的嘴用抹布堵上。打那一天起,許蘇每晚上都會聽見許文軍拿頭撞墻、拿指甲撓墻的聲音,那聲音又悶又細,一直往他的毛孔里鉆,雖不太吵了,卻更令人毛骨悚然。
甚至在許文軍死后許多年,睡夢中的許蘇仍會突然聽見這種聲音,然后渾身冷汗地驚醒。
許蘇自詡皮有三寸厚,心似老墨黑,唯有一點軟肋,就是怕別人罵自己賤種。
后來許蘇的爺爺被這孽子氣得腦溢血復發,在病床上拖了半個月,死了。
許蘇的爺爺死后,再沒有人能治住許文軍,許文軍繼續過著他醉生夢死的日子,敗光所有家財之后,吃了槍子兒。
判的是強奸殺人,許蘇是不太相信的。他對自己父親的人品沒多大信心,但卻認為他沒這個必要。許文軍占了長相的大便宜,常有不三不四的女人追隨身邊,白給他都愿意,又何必為了襠下一點快活去挨槍子呢。
蘇安娜也不相信,拼了命要替丈夫伸冤。
圖什么呢?圖他吃喝嫖賭,還是圖他手不縛雞,許蘇橫思豎想窮琢磨,就是沒明白母親到底為什么這么執著。最后覺得可能還是美色誤人,蘇安娜打從開始就貪圖許文軍的英俊樣貌,就像他貪圖隔壁白小姑娘甜甜的笑臉,為她摘星撈月、赴湯蹈火,也是一句話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