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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微醺, 郁郁的燥熱彌散開來, 一盞琉璃宮燈幽幽地在廊下打著轉(zhuǎn)。
莫旌一肩背著藤箱, 一手攙著一白發(fā)老者匆匆下了馬車,三步并作兩步入了正院。
老者約莫六十有余, 暈黃的光下, 只能見面上縱橫的溝壑, 眼中沉淀的是歲月賦予的慈藹, 即便被拉得踉蹌,也并不生氣,只問道:
“你家郎君現(xiàn)今如何了?”
林木在廊下走來走去,眼見來人,登時喜出望外地迎了出來:“陌太醫(yī),你可來了。”
陌太醫(yī)捋了捋虎須:“情況如何?”
話未說幾句, 人已經(jīng)到了廊下。
林木嘆了一聲:“此番來勢洶洶,還未醒。”
推門進去, 這是一間典型的兒郎房間,東墻一幅雪夜射雕圖, 蜿蜒的長幾, 將整個南窗都攬住了,陌太醫(yī)未及細看,便被拉著穿過長長的過道, 入了內(nèi)室。
一股極清幽極特別的香氣撲鼻而來,似蘭非蘭,讓人聞而忘俗, 一盞落地四足兩耳青銅方鼎架在墻角,其上裊裊散著一兩一錠金的龍涎土。
陌太醫(yī)揮了揮手:“將窗開了。”
一身著絳紫團花蜀錦立領(lǐng)上襦的中年婦人正坐在榻旁默默揩淚,一見陌太醫(yī)便如見了主心骨似的:“陌太醫(yī),你快些看看,郎君他……又犯病了。”
莫旌放下藤箱,默默將窗開了。
陌太醫(yī)坐到榻旁的矮幾上,朝床看去。
只見一如芝如蘭的俊俏郎君此時正昏昏沉沉地睡著,白璧似的面上此時浮滿了一粒一粒的紅疹,眉峰緊攏,額頭密密地出了一層汗,口中囈語連連,聽不大真切,顯然睡得極不安穩(wěn)。
“燒了多久?”
陌太醫(yī)熟稔地扯開楊廷衣領(lǐng)子端詳了一番,紅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一層,手指、足間全數(shù)看過,又細細地診過脈,一邊用帕子擦了擦手一邊問。
“酉時三刻至現(xiàn)在便一直高燒不止,約莫兩個多時辰了。”
婦人淚水漣漣地道,被林木勸著攙到一旁坐下:“阿娘,你就莫要瞎摻和了,太醫(yī)都來了。”
宵禁落鑰后莫旌只得先去了一趟宰輔府,特特取了宰輔的手諭才將將敲開宮墻,把用慣了的陌太醫(yī)請來。這婦人亦不是旁人,正是林木的親娘林媽媽,楊廷的乳娘。
陌太醫(yī)顯然是對楊廷這樁病癥極為熟悉的,他熟稔地開了張房子讓莫旌拿下去煎退燒藥:“據(jù)老夫所知,郎君這病已經(jīng)兩三年未曾犯過了,為何今日如此來勢洶洶?”
“今日可曾發(fā)生了什么不同尋常之事,刺激到他?”
——不同尋常之事?
林木眼皮子動了動,搖頭道:“奴才不知。”
“這便奇怪了。”陌太醫(yī)捋了捋胡子,奇怪道:“按說沒什么刺激的話,不至如此?或者郎君……”
陌太醫(yī)一咬牙,不顧一把年紀問:“與人有敦倫之事?”
林媽媽揩淚的手頓了頓,林木哭喪著臉道:“并無。”
“或有少年慕艾之人?”
林木攤手幾乎要哭了:“太醫(yī),此乃郎君私事,奴才委實不清楚。”
便是知道,也得將嘴巴閉緊了。
思及在暗室里那活色生香的一幕,林木恨不得將自己耳朵眼睛全掩了,知子莫若母,立時被林媽媽看出了點苗頭,照著腰間軟肉處狠狠一扭:
“阿木!說實話。”
林木支支吾吾不肯說。
陌太醫(yī)摸了摸鼻子:“心病還須心藥醫(yī)。”
作為太醫(yī)院首座三十余載,達官貴人之中藏污納垢之事不知凡幾,他能活到如此久,全因了“嘴嚴”兩字,所見所聞之事,從來是過眼過耳不過心。
只對著這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郎君,陌太醫(yī)還是不免心軟,忍不住多囑咐了幾句:“郎君這厭女之疾,長久下去恐不是個辦法。”
楊氏一脈像跟受了詛咒似的,最年輕一輩嫡支只得兩個兒郎,支脈更是在建朝之戰(zhàn)中死絕了,若楊廷始終不能親近婦人,那宰輔一脈也該絕了。
思及多年前那樁舊事,陌太醫(yī)忍不住嘆了口氣:
作孽啊。
人若當真狠毒起來,可真是連孽畜都不如嘍。
林木被林媽媽訓(xùn)得跟孫子似的,投降道:“阿娘,當真不是你想的這回事,哪里來什么小娘子?”
林媽媽不信:“今天下午郎君接了個口信便匆匆出門,一回來便躺倒了,若非是親近了小娘子,又如何會這般發(fā)起疹子?”
林媽媽的一針見血,讓林木語塞了。
“乳娘,沒你說的這回事。”
一陣沙啞得仿佛刀刃擦過磨刀石的聲音在室內(nèi)響起,楊廷吃力地撐著床頭吃坐起,朝陌太醫(yī)點了點頭:“陌太醫(yī),又麻煩您了。”
“郎君客氣了。”
林媽媽一見,忙不迭地給他身后塞了個枕頭,怨道:“郎君也莫嫌乳娘多事,就你最早發(fā)病時,也沒見發(fā)成這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