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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阿爹不喜歡我,我還以為是大姐姐太出色了,便忍不住想要嚇唬嚇唬她,捉了兩條胖頭蟲放到她衣服上。大姐姐膽小,哭著鼻子去跟阿爹告狀,阿爹拿著板子打了我幾十下我都硬挺著沒認,后來反倒阿爹以為是錯怪我了,給我買了包桃酥哄我。”
那也是她唯一從阿爹那里得到過的東西,桃酥被她藏了一個月,壞了都沒舍得扔。
“現在想想,我大概是從小就壞。”蘇令蠻雖然在笑,眼里卻仿佛有淚光閃過:“所以,不過對著這些人做做戲,也沒什么難。”
何況,小八還沒真定了罪,沒什么。
綠蘿沒答腔,視線落到蘇令蠻緊揪著的兩根手指上,青蔥般的指尖此時渲染了一點紅,充血似的。
小八拎著一串油紙包回了下人房,巧心聽到門響,翻了個身,懶懶地問:“小八回來了?”她昨天值了一夜班,被二娘子打發回了房。
“是啊。”小八哼著小曲,將裝有紅棗糖和麥芽酥的油紙包拆開,各抓了一把丟給了坐起來的巧心:“吃吧。”
“你沒去二娘子那?”
小八往嘴里塞了塊麥芽酥,舔了舔嘴道:“反正綠蘿姐姐在,二娘子就讓我就躲了會懶,時間充裕便偷溜出門買了些東西。”
“不過我覺得二娘子最近有些奇怪。”麥芽酥咯嘣咯嘣咬得清脆,小八嘴里含含糊糊道:“雖說綠蘿姐姐來,幫我們分擔了許多事,可二娘子對我們不如以前親近了。”
“喲?你這小腦袋瓜還挺能裝東西的?”巧心手里抓著糖酥沒吃,若有所思道:“二娘子許是有旁的打算,對了,你那弟弟怎么樣了?”
小八絮絮叨叨地將事講了一通,兩人說到樂處,還齊聲笑了起來。
窗外一聲貓叫,巧心嚇了一跳,掀被下床,看天色不早,便穿了衣裳招呼著小八一同去了二娘子那。
蘇令蠻剛自小鏡居回來,陪居士用過膳嘮嗑完一圈,正悠悠閑閑地繞著長廊走,權當是飯后消食。
蘇令嫻領著弄琴,手里不知捧了些什么,也正裊裊婷婷地往小鏡居走。
兩廂對上,蘇令蠻沒讓,腳一跨,手一攔,恰好將兩人擋在了月亮門外頭:“怎么?大姐姐,又想去碰釘子了?”
蘇令嫻視線堪堪在蘇令蠻臉上一轉,就像被刺痛般立刻挪了開來,腦中還留著那一段霜雪般的肌膚,嘴里酸得像是吃了顆沒熟的青果子。
自那山野居士一來,蘇阿蠻便跟吃了神仙藥似的一日好過一日,便她自視甚高,也不得不承認,與如今的二妹妹站一塊,她完全成了陪襯的。
“二妹妹,何必如此?若哪一日居士肯為我出手,大姐姐必領你這份情。”
蘇令蠻知道,大姐姐這是心里不平衡了。
從前兩人出現,從來是她做那陪襯的綠葉、奚落的笑柄,如今兩人倒了個,一向清高自命不凡的蘇令嫻受不了這份落差,也是理應。
可惜她終究沒弄明白,或者說潛意識里就不愿承認,自個兒不如這個向來瞧不起的二妹妹。一個姝色慣了的,旁人只會覺得應當;可若是一個丑胖怪了的,再漂亮起來,那些從前個高高在上秀優越感的,便會覺得心理不適了。
蘇令嫻將這一切順理成章地推到了那山野居士身上,也未肯承認和相信蘇令蠻原本就長得比她好。只一個勁地將渺茫的希望寄托到了居士身上,認為他出一出手,自己便也能脫胎換骨。
“大姐姐去了這許多回,可成了一回?也不必尋我阿娘,我阿娘從來就管不住我,更沒法強求居士。”
蘇令蠻笑嘻嘻地拱手,腳步一寸不讓,目光落在蘇令嫻端著的盤子里,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子,盒雕已是精致以極,湊近了聞,還有股淡淡的檀木香,這檀香與尋常熏香味不同,聞之有提神之效,心里頓時有了主意,調笑道:“喲,阿蠻還不知,大姐姐竟有這本事,這有價無市的沉檀竟也被你得了。”
“可是我那鎮哥哥送的?”
“你——”蘇令嫻氣急上臉,面上緋紅一片:“休得胡言!”
弄琴幫腔:“是啊,二娘子,這沉檀可是大娘子廢了好大功夫得來的。”
“可阿蠻前幾日聽說,大舅舅在家將鎮哥哥好生打了一頓,說是丟了一塊珍藏多年的沉檀,好生不巧。”蘇令蠻手一撈,快得蘇令嫻沒反應過來,便將那檀木盒子取走了。
“你——”
蘇令蠻已經打開了蓋子,一塊約拇指大小的褐色沉檀靜靜地躺在底部,她手一挑,便在在沉檀的右下角找到了一點米粒狀的印子:“阿蠻以前淘氣,當初玩的時候不小心將大舅舅這沉檀砸了個印子出來,瞧,可還在呢。”
蘇令嫻被揭了個底兒掉,臉色難看得像是調了色的盤子,硬撐著道:“這,這……是我不小心掉地上碰到的,妹妹兩口一張,便將這私相授受的名兒往姐姐身上套,可是不大厚道?”
蘇令蠻“噗嗤”一聲笑了,搖搖頭:“厚道不厚道,阿蠻是不知道。但是大姐姐您送禮,好歹得弄明白些再送,這五兩的沉檀,是一顆米粒作記,十兩的沉檀,一個元寶記。”
這些常識,尋常人接觸不到,自然不知,可經手人總該明白。蘇令嫻說自己千辛萬苦得來,還能不知?她著急忙慌地承認了磕傷,反倒是落了蘇令蠻的陷阱,不打自招了。
蘇令嫻張了張嘴,一張臉憋得通紅,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綠蘿在一旁彎起了眼睛,笑瞇瞇地想:二娘子可真是淘氣啊。
蘇令嫻鬧了個沒臉,搶又搶不過,遙遙看著麇谷居士的小鏡居,差點沒掉幾滴傷心淚。一身素淡的墨染裙,皺成了風里的咸菜花。
蘇令蠻心里一股悶氣自動自發地尋著了出口,見蘇令嫻僵著臉仍嘴硬不肯走,也不稀得理她,朝小鏡居喊了聲:“居士,這沉檀可要?”
麇谷不耐的聲音傳來:“滾滾滾!哪兒來的阿貓阿狗,盡往老夫這鉆,打量老夫沒眼睛?”
指桑罵槐,語氣嘲諷得厲害。
從前幾回,麇谷雖沒見蘇令嫻,卻也沒這般不客氣,這回怕是耳朵尖,聽到了內里糾紛,這下跟捅了馬蜂窩了,他又是個混不吝的,完全不講究那套男女規矩,全然沒給蘇令嫻留面子,蘇令嫻一二八少女,還未及嫁人,哪里見過這般陣勢,再站不住,轉身便跑。
蘇令蠻笑嘻嘻地揮手:“大姐姐,您慢走!”
弄琴匆匆地跟了上去,兩人一忽兒便跑了個沒影兒。
“居士,阿蠻也走了?”蘇令蠻又朝里喊了聲。
麇谷這才板著臉走了出來,他剛剛正巧在小鏡居的院子里踱步,聽了一耳朵,生平最恨的便是這等心術不正之人,惱了:“往后你那大姐姐再來,老夫可不會客氣。”
蘇令蠻對他的不客氣好奇,問了,麇谷沒答,只一個勁兒地趕人:“你也走,看著便煩!”這話說得硬,口氣卻軟,蘇令蠻全然沒放在心上,笑盈盈也走了。
麇谷居士看著蘇阿蠻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全沒點女兒氣,不由搖了搖頭:
臉是正過來了,其他的,還是任重而道遠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