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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落燈節(二)
魏國公府今天非常熱鬧,但凡能攀上點親戚關系的都備了厚禮想擠進大門,皇后歸寧二皇子陪同,這可是好多年沒有過的事了。
眼看著老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身為嫡長子的二皇子那十有八九就是未來的君上,平日里宮墻阻隔,他們這些沒有品階的親戚怎么也不可能湊到皇后和二皇子面前去,可若是今天趁著皇后歸寧的機會在皇后或者二皇子面前留個好印象,不說將來加官晉爵飛黃騰達,至少也不會輕易讓人欺負了去。
二皇子帶著他的皇子妃梁國公主在午膳過后到了魏國公府,但是顯然梁國公主并不怎么受歡迎,于是略坐了片刻后,二皇子就帶梁國公主走了,說是要去內城大街看落燈節。
魏國公府門前車馬如織,后宅里的氣氛卻并不和諧。
二皇子這趟匆匆來去,讓原本喜氣盈盈的魏國公府像是瞬間淋了一場冰雨。
皇后雖然依著規矩坐在上首,卻是低著頭,老魏國公面沉如水坐在皇后左下首,惱怒凌厲的目光卻是狠狠地瞪著皇后:“你到底是怎么教養孩子的?你看看,尚暉如今對我、對他舅舅是個什么態度?不冷不熱的,他這是以為咱們魏國公府沒有了兵權就沒有用處了嗎?”
“現如今他還沒有登上皇位呢,就這個樣子,若是真坐上那個位置,他只怕要跟他爹一樣,生怕咱們這些外戚勢大掣了他的肘,只怕還不止是架空兵權,還要直接把咱們給滅了呢。”
張嘴接國公話的是魏國公的小兒子,他比皇后小了將近十歲,是魏國公夫人的老來子,今年不過三十出頭,雖在兵部領了個閑職,卻從來沒有去當過班,整天游手好閑,斗雞走馬的,算是京中紈绔子弟里頭一個小頭頭。
他仗著有個國公爺的爹、一個當皇后的姐姐,還有一個未來有可能當皇帝的外甥,在京城里素來橫行霸道,尋常官宦人家子弟都不敢輕易招惹他。
“嘉平!閉嘴!”魏國公厲目橫掃一下小兒子。
姜嘉平卻是得寵慣了,不像哥哥姐姐對父親那么畏懼,即使魏國公怒斥,他仍舊梗著脖子爭辯:“爹,難道我說的不對?你看看,明知道咱們魏國公府跟大梁打了那么多年,他二舅舅當年還戰死在南云關,咱們姜家是跟那梁國有血海深仇的。這次更是因為皇帝給他賜婚了梁國公主,害得咱們魏國公府兵權不保。可是,今天姐姐歸寧,他居然特地帶著那個梁國公主一起上門,他什么意思啊?他是特地來打咱們魏國公府的臉的么?他到底還記不記得他是從姐姐肚子里爬出來的啊?”
“夠了!”這回開口的卻是一直低頭不語靜靜坐在上首的皇后,姜嘉平的話深深的扎痛了她的心,她幾乎恨不得大聲地叫喊出來:他不記得,他怎么可能記得,他不過是個被鬼怪奪了身子的怪物,他早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
可是話到嘴邊,在舌尖上滾了又滾,她卻是抖著嘴唇怎么也說不出來。
姜嘉平被嚇了一跳,到底對這個地位不同一般的皇后姐姐還是有幾分畏懼,只能悻悻地止了話頭。
“皇上的時日不多了,前幾日我終于想辦法把申任堂給皇上用藥的方子弄出來了,老杜看了之后說里面用的,都已經凈是些盡人事聽天命的延命之物了,而且看著那方子的藥量,滿打滿算,皇上也就是一年不到頭的命,下一個冬天只怕就要熬不下去了。”魏國公見女兒爆了脾氣,語氣也略微緩和下來。
皇后聽了卻是心頭一涼——只有不到一年了么?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有些恍惚地記起,父親口中那個命不久矣的“皇帝”還是她的丈夫。似乎,她已經很久沒有把皇帝同丈夫兩個字聯系在一起了,大約就是從她一時糊涂,替那個一臉驚惶的宮女打了個掩護,沖著那個檢查的婆子使了個眼色的時候開始吧?她的丈夫就遠遠的離她而去了。
她又驀然想起,當年剛剛出嫁時的情景,她嫁他時才不過十四歲,還不到他胸口高,他待她總是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就算是同房的時候,只要她叫疼,他便硬忍著不動,寧可自己難受,也不愿傷了她。偶然白天得了閑暇,還會坐在花園里看著她撲蝶踢鍵子,看到她額角冒了汗,還會叫她過去,親手用汗巾子替她擦汗。
她那時候有多快活?
可是那時候有多快活,看到他身邊有了別的女人就有多痛苦。
她嫁給他十年未育,只能眼睜睜看著低賤的宮女爬上他的床,替他生下皇長子,她雖然沒有親自動手,但是那個孩子卻真真是她心里頭的一根刺,她不喜歡他,不喜歡他有著他的眉眼,有著他親自給起的名字,不是她生出來的孩子,卻有著他的血脈,她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她就如哽在喉,食不下咽。
所以,發現有人同樣對那孩子動了心思,她就順手推了一把,然后那孩子果然死了,她心底的那根刺總算是被拔掉了。只是,那個讓她快活亦或是痛苦的男人卻離她遠去了。
從此后,她的生命里唯一的信念就只剩下他和她共同的那條血脈,她無休無眠地日夜守護,漫漫長夜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守護那個氣息奄奄的孩子,還是在守護他和她最后的關聯。
只是——
到如今——
一切成空。
原來,他們之間不止情分早已經消散,就連血脈,也早已經斷絕了。
靖國公主有些羞澀地坐在馬車里,偶爾偷偷掀開車簾看著騎在高壯的俊馬上的翩翩公子,從梁國到大夏一路忐忑不安的心似乎正在被慢慢撫慰安穩。
雖然兩人之間仍舊有些疏離,可是,大夏的這位二皇子卻似乎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啟稟皇子妃,常揚酒樓到了,請下車。”二皇子身邊的一個小太監跑過來躬身侍立在靖國公主馬車旁通報。
“好。”靖國公主輕聲回應,她身邊的一個侍女立刻替她整好衣裙,又拿出一個及膝的素紗幃帽戴在她頭上。梁國女子出門時必須以幃帽遮面,雖然大夏民風較為開放,但是講究一些的貴族女子出門時也會戴上幃帽或面巾,以阻隔那些無禮覷覦的目光。
她剛剛下車,還沒走到自家夫君身邊,就見二皇子突然駐足看向酒樓東側。
她不禁好奇地跟著往那邊看了過去,立刻便在一堆雜亂的人群里看到了兩個少年。
一個是金冠玉帶,身著白底金絲蟠龍紋親王服的冷面少年;一個是玄黑紗帽,一身碧水色罩紗常服的絕色少年。
二人幾乎是肩并肩地同行而來,即使人群紛亂,那二人身上卻像是有光芒散發,讓人只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清楚地看到他們。
“臻王殿下也來了?“靖國公主倒還記得這個代表大夏皇帝,到四方館迎接他們的臻王。
雖然小小年紀,卻是氣度雍容,舉止言談周到有禮滴水不漏。
太子哥哥對這個還差著一點未滿十二歲的少年,很是重視,直言他若能平安成人,定然不是池中之物,絕對是個能攪起四方風云的厲害角色。
只可惜,在出身上,這位臻王到底還是遜了二皇子一籌,在皇位之爭中,天然居于劣勢。
想必夏國的皇帝也是早就意識到這一點,才會早早將他封王,以絕了他對皇位的覬覦吧。
只是相較于出身皇族,天生氣勢卓然的臻王,她更感到好奇的是站在那位臻王身邊的小太監。
看他的衣飾似乎是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小太監,但是只憑他走過來能跟臻王幾乎肩并肩同行,站在臻王身邊也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她就覺得他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小太監那么簡單。更何況那個少年即便一身太監服,也沒有尋常太監身上的卑瑣,行止之間很有幾分灑脫凌人的氣勢。
“那個人是誰?“靖國公主轉頭輕聲問那個接自己下馬車的小太監。
“那是臻王殿下。“小太監只以為靖國公主問的是尚昕。
“不,我問的是臻王殿下右手邊那個小公公,他是誰?“
那個小太監被靖國公主問愣了,他只是個替二皇子府里的低階太監,就連自家主子都沒見過幾回,更不要說臻王身邊跟著的人了,說實話,他能認識臻王還是因為二皇子大婚那天他在酒宴上當了回班的緣故。
“這……奴婢不知道,看他的衣裳應該是專職伺候臻王殿下的內官吧。”小太監有點不解,自家皇子妃怎么會突然對個小太監問東問西,不過……他跟著悄悄扭頭看了那個站在臻王身邊的小太監一眼,瞧著一臉笑瞇瞇的樣子,在人群里確實特別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