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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看著自己的這位師傅,已經是將近六十歲的人了,卻身板挺直,精神矍爍,一把美髯齊胸,看上去倒像是比他還年輕的樣子。
“陛下宣臣進來是有何事?”
“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事情,本來明天開始就要恢復大朝,可是朕這病這幾天又有些反復,所以,便想著這大朝就推到出了正月以后吧,這段時日,還是要麻煩陸師你和幾位閣老,在朝政方面多擔待些?!?
“皇上言重了,為君分憂是臣子應盡之責?!标懗叶似鸩璞K輕輕啜了一口,不疾不徐的說著。
老皇帝點點頭,有點感慨地道:“內閣里有陸師在,朕總是放心的。”
陸朝忠聞言微皺眉頭,剛要說什么,卻被老皇帝抬手阻止,“陸師又想教訓朕吧,可是,朕確實是這樣想的,朕這幾年病的時候倒比好的時候多,若不是有陸師你穩住內閣,朝庭怕是沒有如今安穩的景象?!?
“陛下如此說,實在是言重了?!标懗衣牭嚼匣实劬尤话炎约禾У竭@么高的位置,隱約覺得有些不安,終于坐不住起身向老皇帝行禮。
“朕說的是實話,陸師不必過謙。陸師今天也去暉兒府上了吧?皇子府的喜宴辦得如何?可還順利?”
“喜宴辦得很好,滿朝文武幾乎都到了。”陸朝忠很實事求是地說明了一下二皇子府那邊婚宴辦理情況。
老皇帝聽罷微微點頭,但隨即又淡淡道:“這樁婚事,可是讓皇后和魏國公府都恨上朕了,皇后糊涂,只以為暉兒必須要有魏國公府的權勢撐腰,可是她又怎么知道,她的父兄心里只想著他們自己的權勢富貴,暉兒——在他們眼里只是可利用的一顆棋子罷了。
咳咳……暉兒是朕的嫡長子,身份尊貴,豈能讓他們肆意操控欺辱?古往今來,主弱臣強,外戚勢大,都非國家之幸。
朕原是想著慢慢收了魏國公府的軍權,可是朕這身子……咳咳……怕是等不及了,只有快刀斬亂麻,借著那靖國公主的名頭,絕了魏國公府重掌南云軍的路。
而且,據朕所查,那靖國公主雖是梁國公主,卻是個心志堅定、品性不錯的好女子,咱們與梁國十年之內……咳咳……總還是能維持的……咳咳……”老皇帝止不住地再次咳嗽起來,只是這次咳卻是咳了好久。
常安趕緊上前,拿了帕子給老皇帝遞過去,待到老皇帝咳完,他接過帕子時候,卻看見帕子中間一抹刺眼的殷紅,他的瞳孔瞬間一縮,手指卻是狀若無意地一捏,冷靜地將那塊內里沾了血的帕子折成小塊,擺到了一旁的托盤中。
陸朝忠對于皇帝話里話外透出來的意思略感震驚,皇帝這是終于決定要立太子了嗎?
皇帝在位之時即確立太子之位對皇朝的穩定有莫大的好處,但是,這太子若是早上幾年,哪怕是早個五年,不!三年!朝廷也不至于形成現在這個局面。
早些年二皇子身體孱弱,被太醫斷定必會少年早夭,三皇子出身不祥又因故被逐長云觀,于是四皇子繼位的呼聲有一段時間幾乎壓蓋整個朝廷。
當時站在四皇子身后的大臣不少,到后來,二皇子身體漸有起色,三皇子也回到京中,可是那些曾經站在四皇子身后的人,再想更換門庭卻是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堅定不移站在四皇子身后。
這樣的結果就是皇后與端妃兩頭坐大,二皇子身為嫡長子,有著天然的優勢,更不要說,他的外家還是在軍中勢力龐大的魏國公府,他的身體一有起色,堅絕維護正統的那些清流們立刻就站到了他的身后,現如今,二皇子身后已經有了魏國公府、淳陽王府、孫閣老、秦閣老、御史臺、工部還有南方軍出身的將領等大批擁躉。
而另一邊,出身戶部尚書府的端妃和四皇子勢力也不稍弱,戶部自不用說,四皇子師如今已經官至吏部侍郎,現任吏部尚書一旦告老,吏部尚書十有八九會落到他的手里,而他的身后還有士林領袖趙家,這些年在趙家有意經營下,四皇子博學多才,聰敏賢達的形象可是已經深入人心。
而最令人擔憂的卻是,京城禁衛這么多年以來,總是若即若離地與四皇子、端妃間勾連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系,在某些事情里,經常會莫名出現禁衛軍的影子。
即使南軍各部有數十萬,可是一旦皇上有個萬一,數十萬邊軍,還不如一萬禁軍有用,更何況,京中禁衛足有十萬之多。他們若有了異心,只怕……
陸朝忠不愿意再想下去,卻又不由自主地要想,想著想著,面上的憂色便再也掩飾不住。
“陸師為何這般憂心?”老皇帝今天之所以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也是在試探陸朝忠,他想知道陸朝忠對未來帝君的想法。
“二皇子是皇上的嫡長子,魏國公府總是他的外家,便是不滿,也不會做出有損二皇子利益之事。臣所慮,卻是……”陸朝忠沒有把話說得更明白,老皇帝卻是聽得明白。
“我想提前送尚昕去封地,陸師能不能查查,是否有前例可循?”
聰明人說話不需點透,老皇帝也沒有再接著繼續去談二皇子的事情,反而一轉話題,將話頭轉到了尚昕身上。
陸朝忠略一沉吟,輕聲道:“陛下已經忘了么?當年順王便是十四歲離京的。”
老皇帝一怔,隨即想起當年那個與他爭奪儲君之位,只一步之差輸給自己的少年。當年他倉惶離京時只有十四歲嗎?
老皇帝似乎還從來沒有意識到過,自己當年最強勁的對手竟然只有十四歲,當年的順王甚至比他兒子尚暉現在的年紀還要小兩歲。
想到現在自己看著尚暉,還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
可是在他的印象里,曾經的順王卻是那么強大、那么難以戰勝的對手?他從來都沒有覺得他還只是個孩子。
“陛下真的想讓臻王殿下提前離京?去哪里?”陸朝忠突然問道。
“朕準備把嶺北四州封給他?!?
“嶺北?”陸朝忠面色一凜,“那可是苦寒之地?!?
“不但苦寒,而且還可能要隨時應對禹國鐵騎的侵襲?!崩匣实圩孕邪殃懗覜]有說完的話補充完整。
“可是只有在那里,尚昕才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是因為那里有炎威軍?”
“那里不止有炎威軍,那里還是當年太祖起兵之地,是我大夏祖業之所在,尚昕在那里,必能得我大夏祖先庇佑?!?
對于先祖庇佑什么的說辭,陸朝忠并未往心里去,他想了想卻是輕嘆一聲:“其實三殿下資質極好。”
什么資質?自然是為帝的資質。
只可惜出身太過奇詭,為皇家大忌,身后母族又只有一個固守邊疆十數年的舅父蘇長廷。
同為軍中主帥,蘇長廷跟魏國公殷紹在鉆營上比起來可差遠了,似乎除了對抗禹國時大家能想起他來,平時他在朝中就是隱形人一樣的存在。
可是奇怪的是,就這樣一個仿佛隱形人一般的存在,竟然帶著五六十萬大軍在邊關安安穩穩過了十幾年,明明游離于朝堂之外,卻沒有任何人能夠撼動他在北境軍中的地位。
“老三,確實是個好孩子?!崩匣实勐犃岁懗业脑挸聊肷?,也只能不輕不重說了這么一句。
“陛下準備什么時候讓臻王殿下走?”陸朝忠心里一直都很欣賞尚昕,只是他也很理解老皇帝的想法。
一位帝王對于一個真心疼愛,卻注定無緣皇位的皇子,那么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遠離皇權爭奪的漩渦,就像他剛出生就封為親王一樣,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威脅。而到了皇權斗爭最激烈的現在,最好的保護他的辦法就是把他遠遠的送走,送到不管是哪方勢力的手臂都夠不著的地方去。
“盡快吧。”老皇帝望著陸朝忠,神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