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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子?”朕疑惑地翻身爬起來,一邊抻腰一邊奇怪地問:“咱大夏什么時候有扣別國皇子做質子的規矩了?這幾百年來好像也沒有哪個國家再搞過這事。會來當質子的,哪個不是已經做好成為棄子準備的?留下來除了能當個奸細還能干嘛?還得白送口糧養著。”
肉肉瞟朕一眼,哈哈大笑地拿手指頭戳朕腦門,“瞧把你嫌棄的,肯定不會拿你的魚肉條去養那六王子的,放心吧,啊!”
“切,這話說得,好像朕連幾根魚肉條都舍不得似的,不過,朕這兩天怎么見罐子里頭的魚肉條少了,是不是你偷吃來著?”
“我哪敢啊。”肉肉急忙做出一副驚恐狀往后縮了縮。
“那為什么會少?”
“要不本殿下幫你數數你每天吃幾根?”肉肉突然湊過腦袋小小聲地建議。
朕認真考慮了一下后,輕咳一聲,“不用了,想來你也不敢隨便偷吃朕的魚肉條條。話說回來,梁國那個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先誰也不知道,昨天提交國書的時候才說明白。這兩年梁國境內幾經水澇和風災,受災地區幾乎達到梁國國土三分之一,有些饑饉之地已經餓莩遍野,鄰里易子而食,經過這些年戰亂,梁國國庫空虛,常平倉也沒有了存糧,他們希望能以六王子為質,交換一千車糧食,約定五年后加倍償還。”
“……”朕一時無言,“一千車糧食,口氣可真不小,你爹能同意?”
肉肉微蹙眉頭,片刻后輕輕點頭:“父皇只怕是會同意的。”
“為什么?”朕這就有點不明白了,雖然災民確實可憐,但是那畢竟是梁國的事情,大夏這些年可沒少打梁國的主意,邊界線更是年年推進,骨子里簡直恨不得一口就把梁國吞吃入腹才好。如今梁國境內天災不斷,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機會,為什么反而要借糧給他們,讓他們緩過這口氣來,若是真讓他們徹底緩過這口氣,將來指不定要多犧牲多少將士的性命才能重新獲得戰局的優勢。
“梁國受災的地區離我們大夏的邊境太近了,聽說月前已經有災民沖擊關隘,想進入我大夏境內,若是不給糧,災民為求生計只怕會越來越多地涌進大夏境內,到時候焦頭爛額的就不是梁國國主,而是我大夏了。到時候亂民一起,沖擊關隘,滋擾邊關百姓,倘若再夾帶瘟疫入境,就不是區區一點糧食能解決的。更何況,咱們與禹國只怕很快就要有一場大戰,對于梁國也只能先以懷柔之策應對了。”
朕舔舔爪子,“那未免也太便宜梁國了吧,讓個皇子在咱們大夏白吃白喝住上四五年,就換回一千車糧食去,怎么想咱們都吃虧得緊。而且萬一他們拿這糧草去充軍糧,趁著咱們跟禹國對陣的機會從背后捅咱們一刀怎么辦?”
“父皇又不是傻的,你擔那么多心干什么,他們漫天起價,咱們也得坐地還錢,哪能他們要什么咱們就給什么,當真給他們喘息之機,定然是要讓他們如飲鳩解渴,吃的國力越來越弱才行。而且,若是他們真敢背后捅刀,那本王倒真是要佩服他們的勇氣了,難道咱們放在南云關那二十萬大軍是吃干飯的?但凡他們這刀敢捅過來,那就是天上掉餡餅,送了咱們一個天大的好借口,背信棄義,過河拆橋,無視百姓生死,將我國道義相贈的賑糧充作軍糧,這話放出去,你信不信不用咱們動手,梁國境內的災民就能扒了梁國皇宮的宮墻,到時候南云關二十萬大軍一出不說踏平梁國,至少再收他們兩個道的國土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看著肉肉如小狐貍一般的笑容,朕只能感慨,這孩子真是越長大越不得了了,朕的眼界跟他比起來竟然已經有所不如了,到底朕只是皇宮里那一畝三分地的皇帝,而肉肉的眼光卻已經擴展到了整個天下,還沒滿十二歲的孩子啊,這帝王心術,已經是用得妥妥當當了!朕看著他,突然想:這樣的孩子,不當皇帝可真是可惜了。
不過,肉肉提起南云關大軍,語中雖諸多自豪,朕卻不禁有點擔心。皇后的父親,魏國公在南云經營了數十年,早在皇帝登基前就一直鎮守南云,南云關邊軍可以說半數以上皆是魏國公家臣。當年老皇帝在帝位爭奪中幾經沉浮,幸而背后始終有以魏國公為首的一派新貴支持,而南云軍這些年更是屢立戰功,不斷擴大領土范圍,魏國公府可謂戰功顯赫,就像炎威軍在北方軍系中的地位一樣,魏國公府在南軍中的地位亦是極之尊崇。
魏國公雖然兩年前因傷病不得不告老返京,卻力薦其次子接替其位,老皇帝一直壓著沒允,只命南云關副將暫代其主將職務,如今也不知道這折子還能壓多久。而兵部那邊也是盯著這塊肥肉蠢蠢欲動,幾次嘗試派將前去想插手南云關軍務,卻屢遭排擠,直到如今南云關主將一職仍舊虛置著。
這樣的南云關,一旦朝中局勢有變,其動向也是極難琢磨的啊。
——
國使入京都有規定的接待禮儀程序,只是這次梁國太子親自出馬擔任國使,又有一位公主和一位皇子隨行,這接待的規格自然要提高不少。梁國國使一行昨天就已經到了城外十里的官驛,但一路風塵,總要駐扎修整一下,正式遞交國書后才好入城。一大早禮部尚書田彥博就親自帶了禮儐人員前往城門外迎接了,根據禮部官員的估算,大約再有半個多時辰梁國國使一行就能到達四方館。
至于肉肉,他只需要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在四方館前露個面,說兩句客氣話,到了晚間,再請他們吃上一頓官宴,這接待事宜就算是基本完成了。再往后,梁國太子他們定是要求見老皇帝的,若是老皇帝有意見見,便會邀請他們到宮里坐坐,若是沒興致理會他們,他們就只能等到宮中大宴時再見了。
這就是弱國與強國之間的外交,而對于禹國來使,老皇帝必然是不能如此隨意的,也因此肉肉的任務只限于接待梁國國使。
肉肉瞧瞧時間差不多,就帶著禮部相關官員一起前往了四方館。
負責安排肉肉行程的官員是個十分能干的,幾乎是肉肉前腳才到四方館,梁國國使的車駕也就到了四方館門前。除了需要國使親手遞交的東西外,隨行的國禮之類的東西自然是另有車馬接引,直接送去國庫清點入庫了。
肉肉一身銀狐皮大氅,高高在上地站在四方館迎客的高階上,待到梁國太子帶著他一雙弟妹走下馬車往臺階上行來,他才意思意思地向下走了兩級臺階,梁國太子卻是自下了車就一直面帶微笑,對于肉肉略顯倨傲的態度仿佛絲毫沒有在意,反而有意識地在離著肉肉還有兩級臺階的地方就站定下來,以著比肉肉略低了一兩分的高度首先向肉肉施禮問候。
這姿態放得實在是低的不能再低了。
肉肉卻是把一個大國皇子姿態做得十足,客氣地領了明瑞太子和梁國二公主、六王子進了四方館。
朕早已提前趴到了迎客正廳的大梁上,待肉肉引著明瑞太子一行進來,分賓主落座后,朕便仔細端詳起梁國這幾位皇子皇女來。
朕還記得,梁國羅氏的主君一向偏愛膚白臉小,細骨柔腰的美人,一百多年里,在后宮得寵的女子基本都是這個路數,幾乎沒有例外。這種特質通過一百多年的血脈傳承,也幾乎成了梁國皇室子弟的特質,而在看到眼前這幾位梁國皇子與公主后,朕不用猜都能確定,即便是遷都到了嶺南那樣的窮山惡水之中,梁國主君們的口味依然沒有什么變化,因為明瑞太子、二公主,包括那個跟肉肉差不多大的六王子個個姿容秀美,皮膚細白,便是明瑞太子與六王子也同樣身材修長,腰身纖細。
他們作為梁國國使,既要見肉肉自然需服正裝。
梁國織染技藝在諸國間享有盛譽,其中最為名貴與獨特的織物便是千絲錦,這種錦緞是用單根的蠶絲織成,錦緞薄如蟬翼,披在身上如輕云罩體,無風亦能飄飛,最能顯露風流韻致,向來深得梁國貴族喜愛。但錦緞雖好,織造卻極是艱難,據說千尺蠶絲也不過只能織出寸許見方的錦緞來,因此才被命名為千絲錦。而要織出一匹錦緞幾乎需要一個技藝純熟的織娘三年的光陰才能織成,幾乎可以說寸錦寸金。
而現下梁國的這幾位皇子、公主無論男女都穿著梁國國服十二領罩千絲錦的迤地長袍,當他們手扶侍者從階前款款行來時,千絲錦如云霞般隨他們身形飄舞,那種如嬌花照水、風流纏綿的綺旎味道簡直是撲面而來。回想起當年大夏兵臨城下,前梁皇帝帶著滿朝貴族官員倉惶出逃時的模樣,朕只覺得那千絲錦再華麗瑰美也透著衰朽的氣息。
其實肉肉跟他們著實沒什么好談的,正經的國事自有禮部和閣老們處理,其他的頂多也就是閑聊幾句問候一下路上行程是否順利之類的,因為就算是問候對方的老爹身體是否安好,可能都算是打探他國機密。于是,互相感慨了一下對方的風采過人,簡單閑扯了兩句有關風土人情的話,約好了晚間接風宴的時間地點后,肉肉就抬腿走人了。
“太子哥哥。”明瑞太子應對完夏國禮部官員剛回到自己院中準備小憩片刻,就見一個纖秀少年從側廊下走了出來,卻見他俊俏小臉已經凍得有些發青,唇色微白,顯然已經在外面凍了許久。
第53章 梁國六王子
“明頊?外面這么冷,怎么在這兒待著?”明瑞趕緊過去,牽起弟弟的手,只覺得握在手里的那只小手簡直已經凍成了冰塊。
明瑞太子不禁皺了眉頭,只是他很是了解這個弟弟倔強的脾性,知道說他也沒用,只能牽起弟弟的手帶著他趕緊進了房間。房間里地龍燒得很旺,一開門一股熱氣立刻撲面襲來。
安置了已經快要凍僵的六王子在暖榻上坐下,明瑞太子揮退了進來倒茶的侍女,親自端過一杯熱茶送到六王子手上。待看到六王子慢慢飲下幾口熱茶,凍得青白的臉色恢復了一點顏色才有些艱難地緩聲道:“明頊,我已經探過夏國禮部尚書的口風,借糧的事,他并沒有回絕,也就是說這件事大夏是有意應允的,只不過還想借此再多拿捏我們一些,多提些條件罷了。只是,從今往后,你恐怕就要獨自一人在這大夏生活,異國他鄉,萬里迢迢,為兄和母后都不在你身邊,你萬不可再像方才那樣任性,萬一病了,可再沒有那么多人能照看你了。”
年輕的六王子聽聞此言,指尖一抖,手中茶盞立時發出一陣清脆的當啷磕碰聲,明瑞太子趕緊伸手接過弟弟手上的茶盞放過一邊,同時捧起六王子被濺出熱茶燙紅的細白手指,放到唇邊輕吹:“怎么這么不小心,哎!你這樣的性子,獨自留在大夏,可讓為兄怎么能夠放心呢?”
“那太子哥哥,你帶我回去吧,我害怕,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六王子突然起身撲跪到明瑞太子面前,雙手緊緊抱住明瑞太子的腿,抽抽噎噎便哭了起來,“太子哥哥,為什么,為什么一定要我來?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五哥哥他們為什么不來?這里這么冷,我不喜歡這里。”
明瑞太子試著想扶他起來,卻被他緊緊抱著雙腿動彈不得。
“明頊,快起來,莫再哭了。”
六王子卻是哭得更加凄涼,纖長的睫毛上掛著點點淚珠,如被雨打濕的蝶翼在他蒼白俊秀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陰影。
“明頊,快起來,莫再哭了。”
六王子卻是哭得更加凄涼,纖長的睫毛上掛著點點淚珠,如被雨打濕的蝶翼在他蒼白俊秀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陰影。
“不許哭!起來!”看著跪在腳邊哭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的弟弟,明瑞太子終是生了怒氣。
聽到一向溫言細語,幾乎從來沒跟人紅過臉的兄長突然高聲怒斥,明頊的哭聲嘎然而止,面上不禁露出既錯愕又驚懼的神情,淚眼朦朧地抬臉望向明瑞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