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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當年稚弱的孩童已經長成健壯少年,而當年仿佛如山般巍峨的父親卻是垂垂老矣病入膏肓,這般情境又怎么能不讓人唏噓?
“殿下,坐吧?!背0残Σ[瞇地搬過一個軟墩放在老皇帝椅腳邊,肉肉連忙謝過,側身坐下,但拉著老皇帝的手卻是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
朕一只貓就乖乖地倚在軟墩邊上,偶爾舔舔腳丫子,或者撓撓耳朵,再無聊了就捉了自己尾巴咬兩口,總而言之就是盡量安靜地在一邊待著,不去打擾老皇帝和肉肉父子兩個久別敘話,直到老皇帝低頭瞅向朕,笑瞇瞇地讓肉肉把朕抱給他瞧瞧,朕才一臉懵懵然地看向老皇帝,朕有啥好瞧的?
卻見老皇帝抱起朕,手指微動卻是摸向朕的脖子,在確認他親手系上的那個小牌子還好好掛在朕脖子上,才輕聲笑道:“轉眼都快十二年了,當年托這小東西的福,救了你,朕實在是感激他?!彼央薹诺较ヮ^,一邊似在回憶什么,一邊輕輕地替朕撫弄背上絨毛。
朕只感覺撫在朕身上的那只手冰涼、干枯,已經完全是一個垂暮老人的手了。朕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擔憂,肉肉甚至還沒有滿十二歲,而皇子封王后至少十六歲方可離京,若是現在老皇帝就撐不下去,肉肉該怎么辦?
到了時辰,老皇帝又特地留了肉肉用了晚膳才讓他回去。
待肉肉出門,常安親自將肉肉送出宮門,臨別時,常安突然對肉肉說道:“殿下可算是回來了,皇上今兒是真高興,平時只能進小半碗米粥,今天竟是吃完一滿碗還要再添些。”
肉肉怔然,面上露出酸楚之色:“這些年,昕沒有侍奉父皇膝前,盡到做兒子的孝道,今后當盡心侍奉?!?
常安看著肉肉,神情間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終卻只化成一聲嘆息,并沒有再說出什么。
永善宮。
遠遠的就看見永善宮的兩扇正門都大開著,喜慶又明亮的宮燈懸在檐下隨風輕舞,仿佛也在歡悅地迎接小主人的歸來。而在快走到闊別六年的永善宮門口時,肉肉竟是再也等不及,拔腿便飛奔了過去,一邊跑著,嘴里一邊叫著:“陳阿娘!”然后便一頭撞進了早已等候在永善宮門口的陳夫人的懷里。
“殿下,我的殿下,回來了,你可算回來了!”陳夫人被飛奔過來的肉肉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手卻伸展開緊緊抱住了肉肉,她的唇微顫著,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了滿面,抱著肉肉的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后背,嘴里只是泣不成聲地念叨著——回來了,我的殿下回來了。
肉肉聽著陳夫人一句句的念叨,明明眼圈泛紅,嘴角卻咧著大大的弧度,就那樣任由陳夫人抱著、拍著,一句句地應著她:“是,陳阿娘,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永善宮里燈火通明,沉寂了整整六年的宮室,終于因為主人的回歸而重新散發鮮活氣,滿宮的宮人都處在一個極度興奮的狀態,每個人好像都很繁忙,其實據朕觀察,這些不停地跑來跑去的人十之六、七似乎都沒在干什么,只是他們需要這樣忙碌起來以抒解自己興奮的情緒而已。
就好比站在門口掌燈的那個小宮女,不過一句話的時間,她都已經把手里的燈舉起來三次,又放下去三次了。
一群人總不能一直在門口站著,最初的激動過后,陳夫人在福臨的提醒下終是醒過神來,趕緊抹了眼淚引了肉肉往里走,一邊走,還一邊不停地問著肉肉在長云觀六年的生活,吃的如何?住的如何?底下的人有沒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有沒有耽誤學業……簡直就像有八百個問題要問一樣。
“陳阿娘,陳阿娘,咱等會兒再聊這些,您再給我下碗五福面吧,這幾年我天天作夢都在想著您做的五福面呢?!比馊庑Σ[瞇聽著陳夫人一連串的問題,卻是沒有回答,而是挽了陳夫人的衣袖,舔著嘴角使勁吸了吸口水,那一臉饞相立時就把一直眼淚汪汪的陳夫人給逗笑了。
“那有什么難的,就猜著你要吃,陳阿娘早給你準備好了,剛聽說圣上那邊留你用膳,還想著你應是吃不下呢,既是要吃,阿娘馬上給你去做,等等,一下就得。”
很快,一大碗香滑可口的五福面便端上了桌,吃了兩口,肉肉似有所感般,突然拿筷子往面底翻了翻,果然便翻出一個雙面煎的荷包蛋來,肉肉盯著那荷包蛋不禁笑起來,可是那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分明又蒙上了一層水霧。
第41章
“這么些年不見,殿下個子倒是躥了一大截,這都快比阿娘高了,可是大仙怎么總也不見長個兒?是不是吃的太少了?”陳夫人坐在桌邊看著肉肉狼吞虎咽,一如繼往地對肉肉咬下半個蛋黃放到小碟里推到朕面前的行為視而不見,反而在盯著朕和肉肉半天之后,突然感慨了這么一句,差點害朕被那蛋黃給噎著。
喵!朕對陳夫人的感慨略微表示不滿。朕天生就這個頭,就算吃頭豬下去,那還是這樣。
再說了,朕這嬌小玲瓏的身材有什么不好?你不知道朕可是連老鼠洞都能鉆進去的?。侩拗皇侵贿鳎情L得虎背熊腰才奇怪好嗎?
“吃完就早點歇著吧,明天殿下還得去皇后那邊謝個恩?!标惙蛉艘贿厫蹜z地替肉肉撫了撫險些掉進面碗里的頭發,一邊輕聲提醒肉肉明天還要去做的重要事情。
“嗯。”肉肉筷子頓了頓,有點悶聲悶氣地應聲,陳夫人見他應了便不再多說,轉而輕笑道:“若是吃不下可別硬撐,吃多了積住食夜里睡覺難受?!?
到了夜里肉肉果然有些睡不著,倒是不知是不是真吃撐了的緣故。
雖然夜里睡得不好,可是第二天一大早,肉肉還是準時起身,用過早膳便換了常禮服去梓寧宮請安謝恩了。不管梓寧宮里那位曾經干過什么,以及她現在對肉肉又是何種態度,她的身份始終擺在那里,在名義上更是肉肉的“母親”,肉肉回宮是一定要去請安問候的。
去梓寧宮肉肉是一定不會帶朕一起去的,因為全宮上下都知道,那里禁貓!只是肉肉不帶不代表朕就不跟去,一想到那宮里頭一直藏著個不知什么來歷的老鬼,而且還成天暗磋磋地在打肉肉的主意,朕就放心不下讓肉肉獨自前往梓寧宮,就算他身邊寸步不離地跟著福臨、阿東他們幾個只怕也當不了什么事。
六年過去,梓寧宮似乎還是老樣子,仍舊是奢麗華美,就算是壓著白雪的枯枝上也綁了好些用綢緞絹帛扎出來的綠葉鮮花,遠遠看著倒還真有些繁花似錦的味道。
皇后一直都不怎么待見肉肉,就算這次是她親自出面召了肉肉提前回宮,但那明眼人一看都明白她的用意何在。梓寧宮是皇后的地盤,在這里她也不用故作什么姿態,見肉肉過來,受了他的禮,隨意應付了兩句就要打發人出去,臉上那神情明顯是覺得對肉肉看一眼都多余。
“母后,三弟難得來,讓兒臣帶三弟到處走走吧,之前去長云山也是行色匆匆都沒有來得及與三弟好好聊聊。”一直站在皇后身邊的二皇子見皇后要打發肉肉離開,忙上前一步攔住,面上一派懇切之色,同時轉頭看向肉肉,笑意非常溫和:“只不知三弟意下如何?”
肉肉微愣,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皇后,直覺便想拒絕,但誰知眉頭微蹙的皇后卻突然開聲道:“也好,皇上左不過就你們幾條血脈,多多親近也是應該的,你且帶臻王去你殿里坐坐吧,有什么需要的茶果點心,自去吩咐人準備便是?!?
咦?朕有點驚訝,皇后居然同意了?不過,既然皇后發了話,肉肉就算想拒絕也拒絕不了,只能跟在二皇子身后去了他住的養華殿。
養華殿離著皇后住處很近,兩座宮殿之間中隔著一座宮墻,穿過一道月亮門就到了。不過聽說二皇子的皇子府已經在建造之中,明年他就要滿十六歲,既沒有封王便要出宮分府獨居,更有傳言說,皇后已經開始替他物色皇子妃了。不過,這些都暫時跟肉肉沒什么關系,朕也沒什么興趣打聽,朕現在就只想著一條,盯緊了這個危險的家伙,絕不能讓他傷到了肉肉。
進了養華殿二皇子也沒有領著肉肉進正廳,反倒在花園里一間暖閣中坐了下來,隔得遠遠的,門一拉開,朕就瞧見里面擺著一盆燒得直冒火星子的火盆。
那暖閣很小,估計原本就是院子里的一個亭子,因為二皇子怕冷,所以到了冬天臨時改出來的。那么小的地方,朕實在沒辦法悄沒聲息地鉆進去,只能就近找了棵大樹,借道躥上去直接趴在了暖閣頂上。
暖閣里火盆子燒得旺盛,熱得要開窗透氣,朕趴在滿是冰雪的瓦頂上就有點難熬了,站著吧,這小破閣子以前是個亭子,八角飛檐斜得打滑,趴著吧,肚子底下爬冰臥雪的凍得朕鈴鐺都縮起來了,哎,想想肉肉長這么大,朕這一天天操心的容易么?
“還記得當初剛剛進學的時候,三弟好像才這么高吧?”暖閣里傳來二皇子十分感慨的聲音。
“昕那時候年紀小,倒是不記得了?!比馊庖煌贫辶?,簡直就是下一句直接就把天聊死的節奏。
二皇子輕咳一聲,頓了頓又道:“是啊,那時候三弟和四弟都還小呢,哪知道當年出了那樣的意外,害得三弟在長云觀一住便是六年,這些年三弟可是受苦了?”
“多謝二皇兄掛念,昕在太廟侍奉歷代先祖,并不覺苦?!?
趴在飛檐上聽著里頭二皇子唱作俱佳的表演,朕不得不感慨,這家伙可真不愧是隱忍了大幾百年的老鬼,若不是朕曾親眼見過他吸血噬魂的惡形惡狀,只怕也快要被他這副溫文和藹的好兄長作派給騙了去。
倒是肉肉的表現讓朕頗有幾分意料之外,面對這么熱情溫和的兄長,肉肉倒很是把握得住分寸,即使二皇子擺出如何親熱的架式,他也只是巋然不動,毫無多加親近的意思,朕不得不說,衛先生這些年的教導沒白費,這娃兒現在可著實不容易騙呢。
閑聊了半刻后,兩個其實并沒有多熟的兄弟,終于在肉肉消極應對的態度下,把話聊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
肉肉前腳才走,蒙蕩后腳就進了暖閣,進去之后隨手便將門關了個嚴實。
“這個棺材子,小小年紀,卻是油鹽不進?!倍首右娒墒庍M去,冷聲說道。
“奴婢看他,分明是給臉不要臉。”蒙蕩自是奴顏卑膝。
朕身上的毛被凍在了屋頂上,一時爬不起來,卻恰好聽見了蒙蕩走進來后跟二皇子的密語。這兩個不安好心的,還敢在背后詆毀肉肉,朕要不是現在被凍在房頂上,非下去撓瞎了你們不可!哎喲,朕的毛,嘶嘶嘶嘶,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