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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蓉知道,如果她將自己小產的事情宣揚出去,愈演愈烈的輿論會平息一些,但她還是隱瞞了下來。
清者自清,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做,說到底,這起事故如何了結,決定權全都在陳劭手上,如果他不愿意相信她,要治她的罪,以定康帝的脾性,又怎會因為她小產而留情呢?她又何必拉著未出世的孩子陪著她一起難堪。
或許,她的孩子,在他眼里根本就無足輕重。
最終,沈菀蓉被收回了鳳印,禁足三月,身邊服侍她多年的親信也都被遣散出宮。
倘若不是因為她的父親在朝中還有那么一點勢力,她沈菀蓉是不是已經被賜下毒酒一杯了?
心灰意冷,真真是心灰意冷。
沈菀蓉對陳劭多年的愛戀隨著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消失了。
渾身酸痛,沈菀蓉強打起精神從榻上坐起,吩咐檀蘊給她梳妝。
今日父親要來,這大概是他們父女最后一次見面了,只有沈菀蓉自己知道,她這具身體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撐不了多久了,她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這樣父親以后一想起她,眼前浮現出的就是她最美的樣子。
檀蘊有些摸不透沈菀蓉的心思,她伺候了皇后娘娘大半年,還是頭一次見到她對穿衣打扮如此上心。
不過這總歸是好事,今天檀蘊總算在皇后娘娘身上看到了些生機與活力。
臣,拜見皇后。沈相雖年過半百,講話仍中氣十足,他撩袍要跪,被沈菀蓉迅速叫?。嚎炜烀舛Y,檀蘊,給沈相賜座。
沈相拱手:謝皇后。
問了些家中長輩和兄弟姐妹的近況,沈相的回答皆是一切安好,讓她放心。
沈菀蓉已經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人心涼薄,現如今父親的勢力被架空,家中定比不上從前了,她再一走,沈家怕是就徹底落敗了。
皇后近來可有哪里不適?沈相問道。
沈菀蓉以為父親看出了什么端倪,裝作若無其事地輕松道:沒有啊,我身體強壯的很,飯用的也多。
沈相面露欣慰:那老臣便心滿意足了。
十幾年前,有一位云游高僧路過丞相府時曾預言,沈家的嫡女將會和她的生母一樣,詛咒纏身,活不過二十歲。
大周朝信奉佛教,看門的仆人一聽便趕忙將高僧的話上報給了沈相。
沈相愛女心切,半信半疑地向高僧尋問破解之法,那僧人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道:萬般皆是命。
僧人若是裝神弄鬼上門來欺騙錢財的話,沈相還安心些,可僧人只留下這樣一句話便離開了,沈相反倒將這件事記在了心上,隨著女兒一日日長大,心中的刺越發讓他焦慮,萬一那位真的是世外高人可如何是好?
這也是沈相愿意將沈菀蓉嫁入宮中最重要的原因,天子是真龍轉世,自有神佛保佑,除了寺廟,也只有天子在的地方,邪祟不敢作亂了。
過不了多久就是沈菀蓉的二十歲生辰,現在她還好好地坐在他面前,沈相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心中的大石頭馬上就能落地了。
沈菀蓉看著父親滿頭的白發,腹中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父親,女兒不孝。
她錯了,她不該纏著父親把她送入宮中做陳劭的皇后,從一開始她就錯了,是她斷送了沈家!
如果沒有沈家的助力,陳劭怎么能如此順利地鏟除異己坐穩皇位呢?
狡兔死,良狗烹。
陳劭定是想要嫻妃做他的皇后,所以才會對沈家不滿,一點點架空了沈家的勢力。
沈菀蓉想,她總要最后為沈家做點什么,哪怕知道君心似鐵,她也要試一試。
在檀蘊的記憶中,貞菀皇后仙逝時,一點征兆都沒有。
那天陽光極好,娘娘用完早膳后像往常一樣看了一個時辰的畫本,屋子里的炭火燒的旺了些,娘娘嫌悶,就出門躺在庭院的躺椅上曬太陽。
光芒中的貞菀皇后美的像一幅畫,皮膚白到透明。
檀蘊還注意到娘娘的耳垂上有一個牙印,她突然想起昨夜在門外聽到的低吟聲,臉一紅。
皇上怎么舍得那樣折騰皇后呢?嬌嫩美貌如皇后這般的玉人,自然是要捧在手心好好呵護的。
不然,不然
檀蘊看到皇后蹙起細眉,心道,不然會讓人心疼的。
皇后坐起身,檀蘊以為她曬夠了太陽,要回殿里去,誰知下一秒,一大口鮮血從皇后的嘴里涌出,娘娘用手捂住,黑紅的血順著她的指縫、手腕一點點滴到她身上的藍色宮裝上。
娘娘!檀蘊驚呼一聲,她從來沒見過這么多血,一股又一股的血從皇后的口中涌出,似乎要把身體里所有的血液都嘔出來。
檀蘊哭喊出聲,聲音尖厲地劃破安靜的天空:快來人啊!皇后娘娘要不行了,救命??!傳御醫,救命啊
定康帝下了早朝趕到的時候,皇后已經沒氣了。
御醫、太監和宮女跪了一地,皇后靜靜地躺在躺椅上,身上的衣裙被血染的一塌糊涂,沒人敢去動她。
誰干的。
耳邊安靜的只有風聲。
定康帝猛然暴怒,眼睛紅的像一只野獸:朕問你們是誰干的!
一位年邁的御醫伏在地上哆哆嗦嗦道:稟皇上,皇后娘娘不是中毒,也不是遭到了行刺,是娘娘的身體竟如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已油盡燈枯,回天乏術了
胡說!昨天皇后還好好的,什么油盡燈枯,一群廢物,竟敢來欺瞞朕!來人,把他們都拖下去斬了!
饒命啊,皇上
請皇上息怒!
皇上,開恩啊皇上
一時間,哭喊聲充斥著鸞鳳殿,定康帝充耳不聞,抱起皇后往殿內走,走到檀蘊面前時,他定住腳步。
只有檀蘊一人沒哭也沒喊。
皇后,說了什么?他問。
檀蘊怔怔地開口:娘娘說,嫻妃的死與她無關,她還說請皇上看在,看在她和您的夫妻情誼和她曾為您懷過一個孩子的份上,善待沈家。
定康帝后退一步,險些沒抱住懷中的人,他沉默了半晌,嘴唇干澀地艱難道:沒了?
沒了。
陰云遮蔽太陽,紛紛揚揚的雪花落滿皇城。
定康七年臘月初四,貞菀皇后,薨。
只有宮女檀蘊在圣怒下留得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