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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46</h1>
顧希安高二那年,廖栩八歲,正讀小學二年級。
忘了是一個什么天氣的下午,大約是期中考之后的某一天,顧希安正在教室刷題,班主任把她叫去辦公室。
是媽媽打電話過來,說晚上有事出去了,家里只有弟弟在,囑咐她晚自習請個假,早些回家。
上高中后顧希安就住校了,周末才回家,被這樣一個講不清緣由的電話喊回家,實在蹊蹺。
最后一節下課鈴打響。
應該是夏季。
傍晚的風帶著炙烤過后的糊味,并不清爽。
從學校到家的路線,轉一趟公車再步行三十分鐘,公車穿梭在城市的縫隙里,等到了目的地,已然夜黑。
小區里的路燈好好壞壞,敞亮沒幾步就得暗一段,伴著微弱的環境光,數著步子繞開沿路的井蓋,在昏暗的視線里找到回家的路,比肌肉記憶更神奇的是潛在慣性。
走了好些年,早已爛熟于心。
院門沒有關好,擺在當中的椅子被踢倒了,可以想象離開時有多匆忙。
顧希安將椅子扶起,眸光掃視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早餐車上,擺得亂糟糟,幾個裝材料的塑料袋還攤在上面,平時存放零錢的鐵盒子開著蓋,里頭空了。
作為家里唯一的賺錢工具,廖玲對這輛車愛護有加,絕不會如此潦草對待。
屋子里黑漆漆的,不見半點燈火,有那么一瞬間,顧希安幾乎可以斷定:家里進了賊。
耳畔回響起媽媽說的話,弟弟一個人在家。
老天爺。顧希安在心底瘋狂保佑。
抓著書包帶的雙手攥得更緊了,挪著謹慎的小步子向前靠近。
小栩。她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廖栩!顧希安揀起支在外邊的曬衣桿,依舊壯不了膽。
聲線抖得比五線譜上的音符還混亂。
推開門,小客廳安然無恙,再往里走,隱約能聽到臥室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顧希安破門而入,燈按亮的瞬間,被眼前的一幕嚇到。
廖栩蹲坐在床和衣柜的縫隙間,下嘴唇被咬腫了,竭盡全力忍著。
姐姐。他怯生生叫,哭腔沙啞又畏縮。
怎么了,別哭。
顧希安也慌了,手忙腳亂去擦他臉上的淚。
我闖禍了。
隱忍許久的情緒瞬間爆發,在害怕和驚慌下幾近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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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三天前。
放學后值日的間隙,廖栩和班上一名男同學起了爭執,那個男孩是個身材高壯的小胖子,平時沒少欺負人,廖栩就是其中之一,顧希安從弟弟的傾訴里聽過幾回。
照例的口頭嘲笑,然后是言語攻擊,廖栩似是被激到了,與他爭辯起來。
當自說自話有了回應,情況就變得復雜了。
從對吵到互相推搡,最后,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素來瘦弱的人硬是將小胖子推出一米外,重心不穩的身體在后退時不慎被凳子絆倒,結結實實跌了一跤,樣子實在狼狽。
被當眾下了面子,小胖子心有不甘,利落爬起來反撲上去,兩個人扭打成一團。
爭執愈演愈烈,沒一會兒老師也來了。
問明了前因后果,將打架的兩個人叫到辦公室批評教育了一番,最后以互相道歉和解收尾。
人們總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平平靜靜過了三天,直到今日,驟然爆發。
男同學請了病假沒來上課,是他的家人鬧到了學校,帶著醫院的診斷書來追究責任。
診斷書上寫明:左眼角膜穿通傷,需盡快手術。
因帶有利刃或尖端物體的切割傷或刺傷,異物碎屑進入眼球,以及鈍器傷及眼球而造成眼球的破裂。
好好的孩子送來學校,轉頭得了這么個病,任誰都不會善罷甘休。
追問過后,知道前幾天在學校里打過架,被人推了一把眼睛不小心磕在桌角上,這幾天嚷嚷著眼睛疼,一去檢查,可了不得。
時間推演,所有矛頭都直指與他產生過身體接觸的廖栩。
廖玲被匆匆叫到學校,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來不及了解就被對方家長按頭道歉。
總歸自家的孩子安然無恙,人家孩子還在醫院里躺著,眼睛能不能保住都未可知。
說破了天都是錯。
我們習慣用傷害程度來判斷輕重緩急,傷重的那方有了哭訴的權利,然后,孰是孰非似乎變得沒那么重要了。
沒有人關心廖栩為什么反抗,也沒有人會去深究男同學屢試不爽的欺凌。
或許,息事寧人就是這個社會的生存法則,無一例外。
進了辦公室以后,廖玲一直低著頭,卑躬屈膝,口中是說不夠的對不起。
對方家長也是個硬骨頭,言辭狠戾,揚言要廖栩賠一只眼睛才罷休。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俱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老師校長紛紛來勸,言辭懇切,終于從暴力討伐游說到金錢賠償。
廖栩被嚇得不敢吭聲,全程躲在媽媽身后,學沒法上了,直接回了家。
顧希安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默默哭泣的他。
你推了?
廖栩點頭,又搖頭,最后還是點頭。
為什么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