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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了動手腕,掙扎著把縛在背后的手伸進屁股口袋,從里面掏出房門鑰匙,這是他身上帶著的唯一堅硬的東西。迷藥的效用慢慢散去,他動用了幾乎所能調動起的全身力道拉鋸著,鑰匙參差不齊的邊緣切進了皮膚,凹凸的齒槽摩擦麻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鋼筆筆尖寫在粗糙的瓦楞紙上。
這個過程進行得十分艱難,磨累了躺一會兒,休息完繼續磨,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身后宛如有一只駭人惡獸在不依不饒地追逐,離得近的時候,白格甚至能聞見它大張的血口中散發出的腐臭。這讓他愈加焦急,以至于手腕和五指被磨破淌血也渾然不知。
然而那群天生的掠食者卻聞到了這不同尋常的血腥氣,他們警惕地在屋子里打轉,最終發現了這只待宰羔羊的小把戲,二話不說就將那把染滿鮮血的鑰匙奪了過來。
白格隱忍多時,終于還是激怒了他們,換得一場單方面的拳打腳踢,以示懲戒。對于毫無還手之力的人,大多數毆打者甚至不樂意彎下腰用拳頭招呼,他們更偏愛于用腳踹,那樣既省力又能減少反作用力,擊打效果也更顯著。白格聽到體內肋骨斷裂的聲音,碎骨刺到了什么臟器讓血液迫不及待地涌出了緊閉的口腔。
嘴里塞著的破布條被推出,他磨尖了利齒,張嘴就近咬上一條腿,腿的主人登時就嚷了起來,飛起另一只腳就踹了過去,但是小腿上已經被撕咬下一大塊肉,血淋淋地掛在那兒晃蕩。
“媽的,屬狗的!”
塵土飛揚又落下,有人一把薅起了他的頭發,迫使他抬起灰蒙蒙的臉,掙扎間,白格聽到一聲拍照的咔嚓聲。
“給,把這張照片發過去,我就不信那婊子看到自己兒子這副熊樣,還能無動于衷?”
“對,早該這么做了!先禮后兵那一套真是見了鬼的憋屈!”
“慢著,先跟老大商量,別自作主張。”
說曹操曹操到,門口像是有誰進來了,這群人立刻噤了聲。
來人像是沒料想會對上這副情景,一下子亮出了毫不掩飾的嗓子:“干嘛呢?怎么回事兒?誰他娘的讓你們動手了?”
這聲音太有辨識度,躺在地上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的白格,就算腦袋被鐵錘砸扁了,也能聽出來聲音的主人是誰。那人顯然也明白自己口音特殊,雖然白格遠遠地趴著,血泥和了一身,像是已經沒了意識,但他還是連忙閉了嘴,只拿眼睛怒視那兩個帶頭的。
“這小子想逃,不安分的很,給他點教訓,免得節外生枝?!?
“是是是,一不留神這繩子都給他用鑰匙割開了半根,賊得很?!?
來人沒再出聲,應該是用別的方式交流了。
“好好好,還是牙……還是老大聰明?!?
話音剛落,就有人連忙小跑過去扒開白格的嘴,和著鮮血又給喂了一顆藥丸。
確認人昏得死死的,踢了兩腳半點反應沒有,孟亞虎才放心開口:“說到底這也是榮望集團的少爺,你們這群大老粗膽兒真夠肥?!?
“管他什么大富大貴的嬌貴公子,最后還不是要變成一具涼透的尸體?牙哥,你就是太禮貌了些?!?
“禮貌?你們那是不知道他媽的手段!”孟亞虎那邊似乎進行得很不順利,他煩躁地點了根煙,“得了,反正活不成,也別讓他太遭罪。這孩子我好說歹說也看著長大,貼面些。要是反抗,喂點藥就行了,也不缺那點錢?!?
“行。哥幾個一定體面地送他上路!”
孟亞虎在煙霧中揮揮手,“等消息吧,最晚明天?!?
白格在反反復復的夢境中沉浮,他夢到渾濁的江水沒過頭頂,夢到爸爸盛大的葬禮,夢到榮雨棠把他推出屋檐,夢到雨水如同滾油一般滴在肌膚上,他歇斯底里地尖叫,手舞足蹈,像足了一個失智的神經病,但是榮雨棠始終沒有開門,一條縫也沒有。
把那扇厚重殘忍的門打開的另有其人,一個張揚跋扈、笑起來吊起眼角的狂放少年,他是那么充滿活力且鋒芒畢露,肆意妄為地一下子闖入了白格黑暗的世界,帶來了光和熱。
但少年終究也不過是他短暫生命里的一個小火花,燦爛過,綻放了,然后他的面孔終將隨著自己逐漸變冷僵硬的身體一起,走向覆滅。我快死了……白格竟然松了口氣,他在這世上沒停留多長時間,卻已經活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對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失去了該有的興趣。
喉嚨里癢得難以忍受,他驚天動地地咳了一聲,翻了個身。他現在心底甚至有種變態的快意,他想:我死了那個女人會不會傷心?有多傷心?畢竟我是她養了這么多年的兒子,不可能不傷心的吧?普通人死了一條寵物狗都哭得死去活來……白格就這么躺著,聽著喉嚨里嗬嗬的嘶聲,想象著榮雨棠為自己失態嚎哭的樣子,越發覺得心情舒暢起來。
但是這種靜悄悄的臆想很快被不速之客打斷。
那些綁匪自以為藏身之所非常隱蔽,加上人質被喂了藥,手無縛雞之力,看守越發松懈了,竟然只留了兩個人,其余的一拍即合,興致沖沖地去按摩中心找小妹了。
這給了暗中蟄伏小半夜的獵豹可乘之機。
豹子還在幼年,遠遠沒到后來的意氣風發、出師必勝,此時的他爪牙未利,身體不協調,捕獵技術不到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偷襲加上亮出兵器,好不容易才把兩個成年男子撂倒。
“還能走嗎?”劇烈的喘息和極度的緊張使他的聲調嚴重扭曲,白格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營救他的勇士是誰。
等眼前的布被掀開的時候,他緊縮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張雋秀熟悉的臉,這張臉顯然極大地震懾了他。
這個少年再一次打開了那扇門。
他怎么會在這里?他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這樣如同天降神祇般突然出現?奇跡嗎?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奇跡。
“阿……阿渡?”白格呆呆地望著他,每發出一個音節,嘴角就溢出一點血沫,配著蒼白凌亂的臉,觸目驚心。
徐承渡像只患了多動癥的兔子,邊用沾了血的匕首給他割繩子,邊不停地環顧四周,嘴里還一直碎碎念,“別慌啊,別怕,我現在就給你解開繩子,然后咱們火速離開這里,很快的,一定可以趕在那些人回來之前,嗯,沒什么好怕的?!?
白格握住他抖得像帕金森綜合征的手,“嗯,我不怕?!?
“那就好。”徐承渡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一秒破功地垮下臉,“白大少你真淡定啊,你不怕我怕啊,那些人帶槍的你看見了沒?這打在身上,一下一個血窟窿??!”
解開繩子后,白格傷勢過重,連直立行走都困難,別說是逃命了,他靠在墻上苦笑兩聲:“我走不了。你先別管我,快去報警?!?
徐承渡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彎腰扛起人就跑,順勢抽了他屁股一記,“不行,萬一我去報警的時候其他人回來了咋辦?到時候你就真翹辮子了!廢話少說,節省點體力,要走一起走!”
要走一起走……這一片的路荒涼、泥濘,月光格外亮。白格頭朝下麻袋似得被扛在肩上,全身散了架地咯吱作響,他抹了抹唇間被顛出來的血,心想:這人又一次救了他。
“你就是那時候對我愛得死去活來,無法自拔的?”徐承渡醒來后,一整天都把右手舉得老高老高,及其臭屁地在陽光下左看右咂摸,越看越覺得無名指上那根戒指順眼極了。
“嗯。”白格把自己捯飭干凈,人模人樣地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耐心細致,眉梢眼角全是化不開的柔情。
“實話實說,那時候在你眼中,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就我最帥?”徐承渡得寸進尺,輕浮的挑起他的下巴。
“嗯,帥?!卑赘褚乐?,半推半就地扮演著小迷弟的角色。
“唉,其實那也是緣分。你約會那么準時一人,突然不見了鐵定是出事了啊,那我肯定著急啊,然后我就到處打聽。如果不是我修車行的兄弟正好路過當時那個廢棄廠房,正好被廠房前停著的幾輛摩托吸引,又正好聽到里面有打架的動靜,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尋了過去,不然也找不著你。”徐承渡把病號服的袖子擼下來,遮住戒指,把手枕在腦后,“現在想起來真后怕啊,鴿子要是那時候就被拔毛煮了,我到哪兒討戒指去?”